儿子在市重点高中上学，打电话来说明天要开家长会。
　　大概有一个月没见到儿子了，上次儿子回家的时候，柳枝还没有返青，而现在梨花已经落了满地，柳絮也是漫天飘飞了。儿子知道不知道自己换衣服？被褥也许有点厚了吧？饭卡上还有没有钱？正在窜个子的时候，可得要舍得吃啊。都说笨鸡蛋有营养，明天早晨煮几个给儿子带上。
　　家里笨鸡就剩两只了。现在笨鸡已经很难养了，因为每年都闹几回鸡瘟，它们很难躲过。去年养了一些优种鸡，本来打算处理掉这两只笨鸡，可是儿子喜欢，说笨鸡蛋营养价值高，得留下，所以，鸡棚里养着一群，院子里跑着两只。
　　对了，侄子也在那儿上学，给他带些什么呢，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哥哥办养鸡场有些年头了，早发了，全家也已经搬到镇上去了。人家的楼房布置的就像宫殿。侄子是吃是穿是玩，我这当姑的听起来一片茫然，看起来眼花缭乱。可是，姑舅亲，辈辈亲，砸断骨头连着筋哪，这是老俗话了，更何况姑侄呢？从内心里惦记着，可侄儿什么都不缺，实在不知道该给他带什么，就也捎点笨鸡蛋吧。
　　打了个电话，哥哥也要开家长会，他开车去，我也打个顺便。正好我家棚里的鸡刚开始下蛋，得拉到城里去卖。先用拖拉机送去，把鸡蛋放到哥哥那儿，顺便让他给找一下销路，第一次卖鸡蛋，心里还真是嘀嘀咕咕，新鸡刚下蛋，比别人家的小不少，能卖得了吗？要是能卖出去，那投资可就没打水漂儿，往后的日子可就有指望了。
　　
　　和哥哥去市里的车上，我又想起了儿子，现在我不敢当面问他学习情况。上了高中后，每次回家儿子总是皱着眉头，难得见一丝轻松的笑意，问一句话就可能惹他不高兴。
　　孩子从小学习就知道用功，从来不用人操心。读初中时，找关系到城里借读了两年。乡下毕竟是基础差，孩子费了半天劲，成绩还是到不了前面。好在重点高中录取线对乡下中学降了几十分，孩子回乡下参加考试，最后幸运地压线，正好被录取了，省去了好几万块的学费哪。进了高中，可能孩子学习吃力，每次回家孩子都带着一大堆作业，就连年三十晚上都没让我们开电视，初一也没走亲戚拜年，老师给安排的课程表密密麻麻，孩子一直忙到开学走的那一刻。高中的课程我一点也不懂，每次想问儿子情况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曾经悄悄问过哥哥侄子的情况，哥哥从来就没怎么塌下心来谈过，倒是嫂子，一说起来就眉飞色舞。
　　她说，孩子可不能再遭咱们小时候的罪，只要开心就好，你儿子学习那么用功，可别让他累着。学习多了就成书呆子了。看看你那口子，可是高中毕业啊，但过的还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摔八瓣地过日子？老实巴交的，就是读书读的，你说是不？再看邻家被保送北大的孩子，那可是学生尖子，他家刚盖的新房要拉电线，他缩手缩脚，就整不成。你看你哥，小学三年级水平，三下五除二，就把电线拉好啦。你哥就是行，从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到养鸡专业户，不都靠他的脑瓜子灵？
　　再说了，现在没有成绩也能上学，有钱有名就行，你看那个国际影星巩俐，不是传说被北大录取了？还是读什么研究生！不就是有模子有票子有名声？听说那个打什么台球的不愿意上学的什么晖也被什么大学录取了！我们也不指望你侄成绩好。他成绩不好，照样上了重点，而且没有多花一点钱。一般的进重点像你侄这样的至少得几个数。可你哥心眼活，……这不都是凭你哥本事大？
　　白花花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嫂子那上下翻飞快速张合的唇上，她说的话我一点儿都反应不过来，只是仿佛看到她的嘴边飞出来一堆瓜子皮，只觉得眼前一片晕眩。每次到哥哥家，嫂子嘴边准是瓜子皮在舞。
　　
　　车外，一棵棵杨树刷刷刷地向后倒去。
　　想什么呢？或许见我不说话，哥哥问道，孩子们都大了，不要太惦记他们。
　　我在想，一会儿见了老师说什么。
　　别想了，开完会，咱请请他们。
　　儿子到操场背书去了。家长会上，进步之王的大榜红得耀眼，我没发现儿子的名字，心里不禁有点发紧，儿子够用功的啊，怎么回事呢？人太多了，老师说什么我也听不太清楚，想要问问老师，那么多人围着，我真的凑不上前。唉，问老师，又问些什么呢？我悄悄地退下，走到教室门外。
　　旁边，我看到一个衣着简单朴素的女孩子，好像也是来自农村。对着不知所措的母亲，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着。渐渐地，我听出了她在说什么。断断续续地，她说农村来的孩子都用功，但多数成绩却不见起色，反而有许多都在下降。因为本来就是降分来的，班里大多数学生甚至产生了一种瞧不起的态度，认为农村来的都是笨蛋。
　　“笨蛋”，提到这个字眼，女孩子嗓门有点高，像是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缝，虽然发泄出来，然而却还是压着。这种抽抽搭搭的呜咽，让人有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字眼也让我心里针刺一般痛：我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每次回家都是眉头紧锁了。
　　教学楼门口，两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正热烈地说着，似乎也在谈学生问题，一个好像在问哪个学校来的学生潜力大。潜力？！我正想听听，看儿子这样的究竟能不能进步。只听一个说，原先没怎么学的，有些进步的可能，原来就点灯熬夜的，就不见什么希望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儿子没希望了？听口气，这个人好像是学校的老师，接着听老师说吧。
　　现在潜力大的几乎没多少了，因为初中就把油都榨干了，农村的初中虽然好一点，但现在也都用试题狂轰滥炸，来了也都不会有什么进步。最没希望的是那些城市借读而又回农村考试的，上了高中基本上只有退步的份儿，他们简直就是笨蛋！也真可怜！
　　笨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感觉什么都看不清了。曾经懂事的儿子怎么竟然这么可怜？
　　
　　我不知道后来同儿子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只觉得一团浓浓的东西从心里直堵到嗓子眼，怎么也透不过气来。
　　到了车上，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告诉哥哥刚才听到的一切。哥哥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从小就这么使劲往孩子书包里装书，往脑瓜里灌题，孩子不傻不笨才怪！你看家长会上，有几个孩子欢蹦乱跳？都那么蔫头耷拉耳的，将来会有什么出息？听说读了大学后，有用硫酸泼动物园的熊的；有出家的，听说还是少年大学生；有跳楼的；有用鞋后跟踩猫眼睛而且残忍地录像的，这可都是有出息的？毕业之后找不着工作的有的是，就是北大毕业的，都听说有卖肉的，卖糖葫芦的。咱村孙家那小子，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还是挣不了钱，倒是被传销团伙骗过几次了。这不都是笨蛋？不要为孩子成绩差那么伤心，是骡子是马走着瞧，谁是笨蛋将来再看！
　　
　　突然想起哥哥说请老师吃饭的事儿，哥说，老师们今天有事，咱们叫上学校的主任，他是咱们老乡，中午准时赶到。
　　酒桌上哥哥和主任你来我往，频频举杯。很快，主任脸上就泛起了阵阵红晕。他一边说羡慕哥哥的自由和富足，一边叹息自己的不如意。
　　他说，说得不好听些，现在的中学就像是养鸡厂，升学率就是产蛋率。为了提高产蛋率，你们养鸡的不是狠喂饲料？学校也是围绕升学率转，能提分数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你们产蛋率提高了，蛋的个头大了，经济效益有了，可是鸡蛋的营养呢？比咱们小时候的笨鸡蛋差远了吧？学生也是如此，一个个就像饲料添加剂催生出来的，从小学，不，从幼儿园，甚至从娘胎里开始，家长就象用化肥催小苗一样。美其名曰培养，实际上剥夺了孩子多少的快乐和自由。原来只是城市如此，现在农村也不甘落后，原先农村的孩子还带有质朴清新的气息，还带着些活力，可现在和城市孩子一个样。
　　到处都喊素质教育，实际上遍地都是应试做法。有这么多看起来又大又好的应试教育的洋鸡蛋，如今再到哪儿去找原汁原味素质教育的笨鸡蛋呢？到处是华而不实而又名副其实的真笨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哥哥眼里也闪出亮光，他们话越来越多。看得出，两个人真的很谈得来。
　　身为学校的主任，我不该说这些，但和兄弟你我就不见外了。现在学校就像生产流水线，学生们不是人才，而是产品。这种产品可以大批量生产，规格一样。机械化的生产也使他们失去了人的活性。你看，他们除了学习之外，连话都不能随便说，有的在宿舍说话被抓住了，甚至有时吃一点零食，就要被开回去几天，美其名曰接受家长再教育。除了做题，他们的眼睛、耳朵甚至思想都被封闭住了。据说某高材生面试时，人家问知道乒乓外交吗，学生竟然告诉人家老师没有说过，上的是理科，不学政治！这就是我们培养的优秀学生啊，还能说什么呢？其实，别说学生了，上课时间，哪个老师在办公室说句话，就可能在校长办公会上点名批评，老师办公室都有电子眼呢。考试总是排队，差零点零一分，就不是人了，成了鬼，就得进地狱！调查数据可都显示教师是心理问题大量光顾的群体呐！可怜的老师，能教出未来的主人？没听说在大学生越来越脆弱？每年自杀的就很不少。我真的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接受这种教育，可没有办法。你看人家童话大王郑渊洁，不让儿子上学，自己培养，那叫魄力！
　　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某个学校的事，其实学校也有说不出的苦衷，他要生存，就得有升学率，领导们也整天揪着心哪！真难受，也真可怜！教育竟然这般水深火热，真不知怎么搞得！
　　
　　哥哥接过话茬，我们邻居做橡胶生意，女儿去年考得不好，今年复习成绩也很差，就被班主任说成有精神病，孩子心情特郁闷。这位老哥开导女儿，说你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如今找工作那么难，孩子，咱上学就当交几个朋友，或者图图轻松，能学多少学多少，千万不要有什么压力，将来我出钱给你开个门市，保准你比哪个大学毕业的都滋润。结果女儿真的又活过来了，甚至有时你能听到她在唱歌。八十年代不是有首校园歌曲叫《我多想唱》吗？怎么现在还这样？
　　主任说，我就是八十年代读中学读大学，现在比过去更紧了，多少人多少地方都称县中是监狱！教育等于监狱！？监管出来的孩子们啊……
　　
　　我不愿再听他们称兄道弟掏心窝子的话，听得也是迷迷糊糊。可能隔壁有人划拳，我觉得眼前有些乌烟瘴气，心里也是乱七八糟。抱怨也好，牢骚也好，不管怎么说，毕竟有那么多的孩子走进大学了。人家孩子有这条路，或者有其他的门路，我家的孩子呢？我们这些农村的落后生们，怎么办呢？
　　
　　回家的路上，只觉得车在漫天飞舞的柳絮中乱飘，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懒得说话。
　　忽然听到哥哥叫我，心里一激灵，到家了？
　　哥哥指着外面说，看到了吗？
　　什么呀？到了桥头了，桥上很热闹，吆喝什么的都有，我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鼻子里却闻到阵阵刺鼻的臭味，向河里望去看，却看到泛着白沫的浓浓的黑水。
　　看那卖鸡蛋的。
　　我依然一片茫然。
　　那个老太太，卖笨鸡蛋的。
　　怎么了？我看着那个坐在桥栏杆下忙着称鸡蛋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她面前排着队的是一些带着眼镜的斯斯文文的人。
　　你脑瓜子怎么不转弯呀？现在还有真正的笨鸡蛋吗？哪家不喂饲料？哪家不灌药？她不就是拿个儿小的鸡蛋充笨鸡蛋来卖了？价钱可是高好多呢！你家第一批鸡蛋不是个头小吗？
　　我这才明白过来，哥哥在为我找销路。
　　明天把鸡蛋送到早市上，当笨鸡蛋批发出去，你还可以剩下一些，和妹夫到桥头用篮子去卖，那就更好糊弄那些相信绿色笨鸡蛋的笨蛋们了，价钱又高，卖得又快。往后，开始做买卖了，脑筋可要灵活一些啊！
　　哥哥嘱咐着，似乎带些不耐烦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