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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水河水哟,悠悠地流……(中篇小说)
 
类别:短篇阅读作者:野老[作者文集]专题:无日期:2012-1-17 12:07:28
编者按:一篇深刻反映时代的巨作!小说由两个家族的兴衰成败历史写起,穿插了近百年的历史,将各个历史时期的鲜明特点展示得淋漓尽致,让人读来爱不释手,颇长见识。富水河边的两家人,两个村落,经历着岁月风霜的洗礼,而这百年时间发生了太多的故事。作者用他饱满的热情、细腻的笔触、丰富的历史知识,给大家上演了一部波澜壮阔的打制作影片。抗日战争时期的战斗的惨烈、日军的惨无人道的杀戮、烈士们勇敢的精神、村里人们的抗日事迹,在历史的长河里散发着光辉,让人难忘!柳青和尚仁壮在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让人忍俊不禁,而之后他们的人生轨迹,无一不深刻反映着时代和社会!作者用这两个平凡真实的小人物,深刻书写着历史,他们在“自然灾害”年代,几个”运动“中的遭遇,更是国家历史的真实写照,让人深刻体会着国家兴衰成败对一个小人物的巨大影响。而改革开放之后,两个家庭的命运也有了巨大的变化,他们抓住了命运,成功地走上了富裕之路,成为了真正的具有开拓精神的时代弄潮儿。无疑,小说的结局是时代的反映,彰显着我们的祖国将会更加没美好,人们的生活也越加丰富美满。这篇小说的最大特点,在于深刻,不仅仅对社会各个时期的描写很深刻到位,更在于对各个时期出场的小人物的心理、动作、语言、行为都描写得很是到位,让人有栩栩如生之感,人物的鲜明特点塑造得很成功,学习。小说场面浩大、描写的小人物众多却都能深刻反映时代,是通过两个家族或者说通过两个小人物深刻展示着祖国近百年来的坎坷命运,让人叹为观止!强烈推荐阅读。【编辑:故事中人】
    楔子
  五龙河在胶东是很有名气的,就像伏尔加河在俄罗斯那么有名儿。她是由五条河流汇集而成,故此才有五龙河这名儿的。这五条河流发源于栖霞、海阳一带的崇山峻岭之中,最终在莱阳地面上汇合,浩浩荡荡地在莱阳南边的羊郡流入黄海。
  富水,就是五龙河的一条支流,她的源头就在古老的高山镇。高山镇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像桃花溪那般大小的河流十几条日日夜夜地从山中欢唱着奔出山涧,在胡家湾北、柳家湾西汇合后不知疲倦地向远方而去,这就是富水河。至于为什么叫富水河,已经很少有人能说得清楚了,大概是因为河两边有着肥沃的土地,两岸人家生活富足吧。
  富水河,无论是顺流而下,还是逆水而上,弯弯曲曲的河水两岸都充满着传奇,充满着故事,用沿河人家的话说,那说道啊,是小鼻子套大鼻子——老鼻子啦!咱不说别的地段儿,只来说这河流的源头高山镇这一段儿,保准也能听得你大气儿不喘,饭顾不得吃,觉顾不得睡,蹬鼻子上脸地打破砂锅——纹(问)到底。不信?你听这古老的歌谣,就略知一二了——
  郭城的城,高家的郭;
  石现的照壁,嘴后的桥。
  江葛的松抱槐,
  雨针沟的大花鞋,
  三包沙的钓鱼台,
  还有灵湾这一大怪。
  跑马岭,仙人盆;
  东和尚,西尼姑,
  赛口河里赛金猪。
  柳家湾,胡家湾,
  大苇塘里的老河滩。
  ……
  这歌谣唱的全是自然景观、人为建筑和神话传说,至于红色经典的革命故事也是一段接一段,保准能让你在一饱耳福的同时去接受革命的光荣传统教育,比方说蜜蜂涧于连江砸局子、山脚大双小双兄弟起义、马石山惨案、花园沟战斗等等。
  今日,咱们不表别的,单单来说发生在这富水河两岸的两个村子的两户人家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让这悠悠流淌的富水河水,为我们的主人公见证与祝福。
  这两个村子,就是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这两户人家,就是柳家湾的柳青家和柳家湾河北的尚仁壮家。
  【1】
  南北流向的高山河水在胡家湾北与东面上游来的河水汇合后水势陡然增大了,水流也急了,急急匆匆地向西边下游蜿蜒而去。
  而这两股水流交汇处上游四五里处的河南岸就是高山镇有名的柳家湾,她的名头之所以响亮,是因为她与下游的胡家湾之间的大苇塘,以及大苇塘里的大河塘,也就是不知多少年代前未改河道的富水河的老河道、老河滩。大苇塘是高山镇的一景儿,那气势壮观极了,春夏时节,那是碧波荡漾的苇海;大河塘更是一绝,不比三支沙柱儿支撑着的一大青石的钓鱼台下的灵湾差多少,鱼啊虾啊蟹啊鳖啊啥的肥得就跟胖头娃似的。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后来学大寨整田地时,大苇塘没了,大河塘也填平了。柳家湾北面隔河相望的村子就是柳家湾河北村,这儿的人家都姓尚,他们的先人是与柳家湾柳姓先人一同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的,据说明朝初年迁来时两姓人家就早已是姻亲了。
  柳家湾的柳青家居富水河南岸的河岸边上,柳家湾河北的尚仁壮家住富水河北岸的河岸边上。两家隔河相望,河床不过五六十米,南岸柳家说句悄悄话,北岸尚家听得清清楚楚;北岸尚家放个响屁,南岸柳家得捂半个时辰的鼻子,因而,两家人近如一家。一河之隔的两个村子,山壃泊地相为邻,有婚嫁、盖房、发送老人的红白喜丧之事,两村人不分你我,一同为之;更加之姻缘错综复杂,几百年来亲上加亲,两村状如一村。
  四一年夏天,日本狗子在花园沟制造了血案。花园沟,位于马石山西山脚下的青山村西南山谷中,由青山村西进入,沟谷约有六、七华里之长。四面青山环绕,苍松翠柞,郁郁葱葱。毎到春天,各种山花次第开放,满山遍野,万紫千红,芳香四溢,因而得名花园沟。
  1941年的夏至刚过,海阳莱阳一带正是播种夏玉米、大豆的时节。大约在阳历六月下旬的一天,驻扎在海阳西部的日伪军有一个营的兵力沿发城、郭城、高家一线东窜,寻找我八路军胶东军区司令部和兵工厂进行偷袭。当时,我胶东军区司令部机关就住在青山村,许世友司令员也在其中,兵工厂三分所就设在青山附近的一个小山村里
  午饭时间,司令部接到侦察报告:大约一个营的日伪軍已进入到距青山仅十里的中石现北山一带。花园沟是中石现通往青山的必经之路,于是司令部决定在花园沟阻击来犯之敌。八路军主力部队在东部作战,因此由司令部教导大队一百多名官兵执行阻击的作战任务,掩护司令部机关转移。敌情就是命令,刚刚领到午饭的教导大队的官兵们放下饭菜,抄近路全速向花园沟进发。
  刚过正午时分,敌我双方就在花园沟中段相遇了。敌人抢占了沟谷南坡的一个十分有利的小山头,我教导大队的官兵们便占领了北坡山岭的一个鞍部,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敌我双方开战的地段,沟谷较窄,谷底的开阔地仅有七、八十米的样子。战斗初始阶段,敌我各有伤亡。战斗进行到一半时,从东面山岭上又蹿过来足有一个排的日伪军,两股敌人合拢后,想出了一个十分阴毒的鬼着儿:他们派出几人扛着一挺机枪摸到沟底,将机枪用铁链子锁在一棵一人粗的老柳树上,向我阵地上射击,引诱我指战員进入他们的有效射程之內。
  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八路军当时武器十分地匮乏,优良的长短武器少得几乎没有,主要武器就是手榴弹和土枪土炮之类,如能在战斗中缴获到敌人的三八大盖比过年都高兴,如能缴获到机枪把生命搭上去都是值得的!
  敌人的阴谋果真得逞了。当沟底那几个诱我上当的敌人被我打掉之后,一场壮烈的、视死如归的抢夺机枪的战斗拉开惨烈的序幕!沟谷北坡上,军区教导大队青一色的血气方刚的干部后备力量,有胆有勇却缺乏实际的战斗经验;南坡上,是一群老谋深算的凶残之徒在用两挺机枪交叉射击着……那是一种何等壮烈、又是一种何等惨烈的场面啊!战斗持续到下午四、五点钟,一直到军区司令部转移到安全地带,剩下的几个战士才撤出了战斗。这次战斗,我八路军胶东军区教导大队牺牲了近百名官兵。(拙作《巍巍青山掩忠魂》摘自此处,并有详尽描述)
  小日本的这次扫荡,让柳家湾、柳家河北以及上游的中、东石现村的老百姓也遭了殃,死伤了好多人。高山镇富水河两岸的著名烈士“谎神”“小和尚”于思跃他妈就是在这次扫荡中被敌人用刺刀捅死的。余思跃,一人占有两个外号,这在高山镇恐怕是独一无二的。别人愿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叫哪个俺都答应着,大名小名外名都是些符号,叫什么都是叫,虽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号不发,叫常了什么听着都是顺耳的,只要能少干点活、多吃点好的,身子舒服些就行啊!余思跃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余思跃心高眼不低,可惜沒生在那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不是送子娘娘送错了人家,就是管出生的啥子阎王爷之类的当官的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地把他打发到这阳间来了。他妈生下他第三年,他爹就在一场暴雨中被霹雳击中一命呜乎了,剩下孤儿寡母过日子,原本靠着三亩二亩山岭薄地过活的人家,他爹这一走,日子的艰难就更可想而知了。可是,余思跃他妈信命,她常说人的命天注定,命里有不用求,命里沒有求也是白求。因而,在余思跃他爹走那年,她妈找算命先生“瞎寿”给他起了一卦。这“瞎寿”大字不识一个,两眼天生是瞎子,从他娘胎里带来的,乳名儿叫寿儿,人称“瞎寿”。“瞎寿”的两只眼里没眼仁儿,全是白的,一翻眼皮儿怪吓人的,他常年在高山镇富水河两岸走南闯北地弄口饭吃。“瞎寿”告诉余思跃他妈说,你这闺女金贵着哩,只不过贵人不压重发,你要给她剃成和尚头,一直到她出嫁那年才可蓄发。余思跃他妈说,老神仙啊你弄错了,俺这是个带把儿的啊。瞎寿说,带把儿的更得这么做了,不然你就等着后悔吧。“瞎寿”在高山镇富水河两岸人称“老神仙”,占卜相面看门子样样能干,哪位看官说了瞎子咋相面看门子啥的,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东西是不用眼睛的,瞎子点灯白费蜡就这意思嘛,他舞弄的灵不灵谁也不知道,反正人都叫他“老神仙”。从此,余思跃就剃成了光头,一直到他光荣了那天,“小和尚”的外号也就因这五冬六夏的光秃头而来的。
  “小和尚”余思跃这人,长得的确是有点意思,头大,典型的瓜子脸,但这瓜子不太成比例,上半部太宽下半部又突然太窄,怎么也让人有点难以接受;眼睛大大的挺有神气的,有时直放光儿,只是眼睛下边两泡眼皮肿得也不是胖得有点出奇;尖尖的下巴到他光荣那阵儿也没长出一颗毛儿来;大高个儿,但有高矮没有粗细,人说刮二级风就够呛能站住了。可能是脑袋大的缘故,他从小道道儿就多,不管说啥话心不跳脸不红,都跟真的是一样的。有人将他说的话、办的事一落实,嘿嘿,都是沒影的事,而人家却能让你心服口服地相信,因而他又得一郑重其事的外号“谎神”,在高山镇能称上“神级”的人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十岁那年,小伙伴们结伴到山里去拾草,他提议得有人在看着扁担、网包、绳子之类的家什啥的,看家什的不用拾草,别的人一人多拾点给他就行了。别人一同意,他就赶快找来石片画阄儿,别人抓的阄儿都是一道横杠儿,只有他的是两道横杠儿,每次抓完阄儿报完结果大家都是将石片扔出老远,次次都是他坐享其成。直到有一天,在旁边看光景的一个大人插足进来,将每个人抓到的石片都收起来,才戳穿了他的鬼把戏,原来他抓到的石片上也只画了一道横杠儿。
  十五岁那年秋天,庒稼拾掇完了后,“小和尚”回到家里对老实巴交又想把儿子含在嘴里、托在手心的老母亲说:“今儿,俺在大街上踫见一穿乡走街的先生,他说俺病了。俺一看,可不是呢,您看看!”说着,“小和尚”把自己的裤褪子撸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将小腿一放松,拍着软囊囊的腿肚子,腿肚子肉儿自然软里晃荡的。他妈可急眼了,这还了的,儿子是金贵的,千万不能有个闪失,否则对不住他那早走的爹,自己也没了养老送终的了。“孩子,先生说咋治啊?”“先生说是缺啥玩意儿,让每天炒两个鸡蛋,靠上去吃两月就好了。“小和尚”说这话办这事时,连眼皮都沒眨巴一下子,那才叫脸不改色心不跳啊。每天两个鸡蛋吃了一个月后,“小和尚”又把腿肚子撸给母亲看,稍稍用点力一蹬,再用手一拍说:“您看看,好多吧?”老母亲看看的确如此,看来这先生的方子还就真有效啊,还得接着继续吃下去。原来,“小和尚”知道他妈养的几只母鸡开张下蛋了。
  “花园沟惨案”发生这天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儿,“小和尚”从下泊子回家去取豆种,走到村头碰上了本村爱说笑话的四大爷余克志,四大爷道:“唉,‘小和尚’忙啥哪?别走,撒个谎听听!”
  “谁还顾得撒谎啊!”“小和尚”认真说。
  “咋啦?”
  “下河河床干了,那鱼儿啊直蹦高呢,俺得赶快回家拿篓子去!”“小和尚”边说边跑。
  妈妈的,俺先去也,等你拿回篓子,你四大爷早就抓一大堆鱼了。四大爷余克志美美地想着,一颠一颠地向下河跑去。
  这天幸亏四大爷被“小和尚”骗到了下河,一个时辰后,后来在花园沟与许世友的教导大队交战的日伪军一个营的兵力路过村子时,扫荡了村庄,村里没上山的死了好几十口子。“小和尚”他妈就是其中一个。
  “小和尚”那个后悔啊,毎次都叫上妈一同上山下地,这次因天热想孝敬一下妈,不想让妈送了命。小日本儿,还有那二本鬼子,俺操你八辈子祖宗,俺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妈妈的••••••(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谎神”“小和尚”余思跃》摘自本处)
  河南岸老柳家在这次躲避日本鬼子扫荡时,老柳家媳妇儿在山洼里生下了一男孩儿,取乳名叫跑生,这就是后来的柳青。
  刚进入腊月,日本鬼子又开始拉大网扫荡了,马石山惨案就发生在这个冬天。那天,余思跃跟随着游击队去在鬼子必经处埋了地雷,后来就回村了。晌午,鬼子进村了,把沒来得及跑的老老少少抓了几十人,来逼问八路军游击队的下落。余思跃站出来说,他知道八路藏在哪里,让鬼子把老少爷们放了,他领着去抓八路。他把鬼子们带到了雷区,炸死了四五十鬼子,他也光荣牺牲了。四大爷后来说,余思跃撒了一辈子谎,就这一次对小日本鬼沒撒谎。他牺牲那年,刚满二十岁。
  河北岸的老尚家在这次躲避日本鬼子的扫荡时,老尚家媳妇儿在山里石洞中又生下一男孩儿,取乳名叫洞生,也就是后来的尚仁壮。
  跑生大洞生半年,但个头从小就没有洞生长得高长得壮,心眼子却比洞生多,花花肠子比洞生长,是那种让心眼子坠得不长个头的家伙,虎头虎脑,出出溜溜,机灵敏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洞生别看又高又壮,一瞧就知道是那种咋咋忽忽、嘴上功夫大而脑袋瓜子比跑生慢半拍的愣头青。
  小日本鬼子投降后两年,老蒋又重点进攻胶东解放区了。高山镇地处胶东半岛腹地,是许世友将军亲自创建的革命根据地,早在四十年代初期就成立了人民政府,因而高山镇人民政府有条不紊地组织根据地人民参军、支前、生产,人民子弟小学按部就班地上课,正像那歌儿唱的那样儿:“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就在这一年里,跑生和洞生被家人送到了人民子弟学校来了,成为人民子弟小学的小学生,从这一天起,跑生就有了大号叫柳青,洞生有了学名叫尚仁壮,这两人的这两个大名都是教他们的先生胡姬花老师给起的。胡姬花老师是柳家湾大苇塘西胡家湾人,年龄在二十出头,是在北京上的初中,小日本占领北京城后,在京城做小本生意的父母将她送回老家高山镇的胡家湾,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许世友的八路军领导高山镇人民成立了人民政府后,建立了人民子弟小学,她就成了人民子弟小学的最年轻最漂亮的教师了。这胡姬花老师细高条儿,白生生的俊,齐耳的短发,瓜子脸蛋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像是会说话似的,不会瞪眼扒皮地骂人打人,一遇上棘手的事儿,眼泪就像不断流的小河儿一个劲儿地淌,抽抽搭搭,嘤嘤啼啼,煞是让人怪心疼的。
  柳青与尚仁壮一河之隔,从光屁股就在一起玩,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活宝。读小学了,又在同-班级里,那是脖子不离噶嗓啊,只要找着了柳青,保准尚仁壮也绝对会在那里的。那时的家长本身就是睁眼瞎子,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再加上对读书的重要性牙根儿就不清楚,因而对孩子读书疏于管教,只要是没给人家孩子打破脑袋造破头,没把三间教室给顶着跑了,管他奶奶个熊的读得好不好的,反正是能认得几个字会了加减乘除就差不多了,柳青和尚仁壮的爹娘老子就是这类家长。等到读三年级了,这两个活宝那真是大嫚的脚——咋撒开了,啥子熊事都能干出来了。春天,俩人去山里爬树掏鸟蛋去了;夏天,洗澡捂知了去了;秋天,摘果子抓蚂蚱捅蜂窩去了;冬天,那就更绝了,滑冰、打陀螺去了!
  那年月,冬天雪大,风急,富水河的冰厚,是孩子们滑冰、打陀螺的好去处。滑冰,得有滑冰车,这滑冰车是用几根木头棒子钉起来的。先选两根长短、粗细相同的木棒子做两边的大边梁,在其贴冰面上钉上一根较粗的铁丝儿,铁丝两头儿曲成直角形状的,自然就钉进了边梁里去了,再找几块木板或木棒子横着钉在两边边梁上,预备着人要坐在上面,然后再选两根粗细长短相同的木棒在其一端倒着钉进一根铁钉子,这就成了滑冰锥子了,这样,一架滑冰车子就造成功了。将滑冰车放到冰上,人坐上去,一手拿着一只滑冰锥子,两手同时将滑冰锥子向身后用力戳着冰面,滑冰车子就会嗖嗖地向前飞去,那速度比后来的自行车都要快,不亚于那电驴子啥的。有时,你还可以倒回滑冰锥子用力向前方冰面戳去,那滑冰车子就能向后倒去。
  打陀螺,你得有陀螺、有鞭子才成的。陀螺是用木头轱辘刻成的,选一根木头棒子用锯截成长短相宜的木头轱辘子,在其一端用小刀来削成圆锥状儿,在锥尖上钉上一铁沙子或一铁钉子,这陀螺就刻成了。刻陀螺的小刀一定要锋利,否则半天刻不出半个陀螺的,如果陀螺不钉铁沙子而钉钉子,一定要将钉子钉靠了只剩下钉子盖儿在外,最好是钉了铁沙的陀螺,它的转速快,而且经久耐用的。陀螺有粗的、有细的,也有高的、有矮的,太粗的打不动,费力气;太高的,不太好伺弄玩转不起来;太矮的,鞭子怕是抽不上去,总的说是粗细高矮都相宜的陀螺打起来才得心应手,当然这是对一般玩家来说的。太高的陀螺,人称“高腿鸡子”;太矮的,人叫“地溜出子”;又粗又大的陀螺,人唤着“胖头小子”。造陀螺的木头轱辘子材质最好是松木或者柳木的,削刻起来容易,打起来轻便。打陀螺的鞭子,也是五花八门的,这要看你打的是啥子样的陀螺了,你打的是“胖头小子”,最好是用粗鞭子,而且鞭绳应是皮子的,牛皮猪皮的都行;你打的是“高腿鸡子”,用麻绳、线绳的鞭子就行;你打的是“地溜出子”,最好是用宽扇扇的布条子做鞭绳,能抽打到点子上的。鞭杆子更有讲究头儿,不仅要长短适中,更要粗细合适,最好是柔韧度好的,因而最好是用腊木条子做的鞭杆子了。
  柳青和尚仁壮就是滑冰和打陀螺的练家子,那绝对是高山镇富水河两岸的高手儿。每人一挂滑冰车,只要富水河一结冰能站住人儿了,这滑冰车就不离身儿了,老是用绳子拴住了斜挂在身上,打老远看活像披挂一大号大肚匣子。每人一只“地溜出子”除外,柳青弄了一“胖头小子”,大约有碗口粗,十五公分高,富水河冰面上是绝对的大哥大;尚仁壮就造了一“高腿鸡子”,有茶碗粗,约莫在二十公分左右,那也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家伙了。他们的陀螺如此的大,放在哪儿呢?装进书包里!人家都把书啊本啊的装在书包里,他俩则把书本放在学校的桌洞里,用书包专装大陀螺,难怪胡姬花老师说他俩的书包应该叫“陀螺袋”。
  在胶东五龙河畔有民谚说:“一九二九冰上走,三九四九关门死逑,五九六九棍打不走,七九八九绕河看柳,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每年冬至后,进入数九寒天,大人们冻得不出家门了,或在哪家胡吹海聊地神侃,或在哪家摆兵布阵楚汉交战,或是搓草绳编网包,或是棸到油坊粉坊烤火取暖。而小孩子则不然,越到了这光景儿他们越兴奋,虽然冻得小手跟红萝卜似的,小脸儿红红的紫紫的,脸腮尖儿都冻破了皮儿,有些都流浓水儿了,但是他们在家里是呆不住的,跑出家门打尖、打瓦、发兵、摸虎(均为胶东儿童、少年游戏)、滑冰、打陀螺。更有些连学校也不上了,滑冰打陀螺去了,柳青和尚仁壮就是这号人物。
  柳青脑子灵,悟性强,学啥都快,耽误个三天两日的没啥要紧的,到了学校问一问同学,人家云山雾罩地给他讲讲,他就啥也会了,等考试时保准中上游成绩,胡姬花老师也服了他。尚仁壮别看高高大大的,那净是打肿了脸充胖子,脑袋瓜子笨得像他妈的老棉裤腰儿似的,考试时只要跟柳青在一起儿,保准柳青打多少分他也打多少分儿,半厘不差。这小子眼尖得很,隔三米能分辨出蚊子是公是母的,有一次偷抄得急了,竟连柳青的名字都造到他那卷子上去了。这两个活宝,加上爹娘老子管得松,一进入数九天里,那就是鱼入大海、狼入羊群,蹦高竖直溜地满富水河上耍欢儿撒泼去了。早晨,两人身上斜挂了滑冰车,冰锥子放在书包里,书包斜挎在另一边身子上,活像早些年间游击队的头头脑脑的打扮儿,取出陀螺来,挥开鞭子,一个打的是“胖头小子”,一个打得是“高腿鸡子”,甩开膀子,狠狠抽去,陀螺嗖一下子蹿出几米远,人一前一后地打一滑溜出儿又跟上去,再甩鞭子,又出溜上去……造到兴奋处,嘻嘻哈哈,呵呵嗬嗬,震得河岸边的山头也跟着嘻嘻哈哈呵呵嗬嗬。太阳公公有气无力地蹭到中天时分,两人全身汗漉漉的,脑袋瓜子上热气腾腾,正好打陀螺打到了桃花溪溪口了!这时,收起陀螺,往书包里一装,就势掏出滑冰锥子,把鞭子往腰上一别,摘下滑冰车子,坐上去,两手并用,耳边生风,不用半个时辰,嘿嘿,又回到家门口,正好赶上小学生放学吃午饭了,拾掇起家什回家吃饭去喽!下午,照常儿上学去,胡姬花老师审问上午干啥去了,柳青捂着肚子说老师俺肚子疼,尚仁壮也赶紧捂看肚子说俺也肚子疼,胡姬花老师说咋得两人都肚子疼呢,尚仁壮说柳青哪儿疼俺就哪儿疼,俺是邻居哩,气得胡姬花老师就抽抽嗒嗒地落泪儿。傍晚放学时,柳青说他娘的你就不能说你妈让你在家推磨的,尚仁壮把大眼毛忽闪了几下子说:“俺家哪儿有磨?推磨不都是上你家推的吗?”柳青朝他腚上踢两脚说道:“操你妈的,彪乎乎的二百五的东西,明儿不跟你玩了!”第二天,柳青没吃早饭,尚仁壮早就全副武装地在他家门口儿等着呢。
  胡姬花老师也找过他们的爹,两个人的爹跟商议好似的,异口同声地说:“那个胡老师啊,好货不用管,管死沒好货,管他娘的出息成啥样吧,反正是铁匠的孩会打钉、木匠的孩会砍鏨,早晚也是背粪筐的玩艺儿!”气得胡姬花老师又是抽抽嗒嗒地掉眼泪儿,肩膀头儿一耸一耸地,梨花带雨的样子。
  【2】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前一天,胡姬花老师去学校开会了,学校布置游行庆贺的有关事项。
  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成大王!”此话一点不假,胡姬花老师刚走出教室门口,柳青就宣布为庆贺新中国成立他和尚仁壮要举行耍把戏(杂技)表演!
  妈妈啊,这哪儿是耍把戏啊?这简直就是玩命!这两个活宝把课桌叠起来,再放上凳子,就够着教室里的房梁了。起先,两个人在梁上走来爬去的,几十年落积的灰尘有一指厚,弄得教室里纷纷扬扬的不说,两个人头上身上被弄得跟唱大戏似的,成了标准的二花脸了。后来不走梁攀柱了,又改成倒挂金钩了:他们用双腿夹住房梁,脑袋朝下,两手脱梁,在空中舞动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光同学听不懂他们说的啥话,恐怕他俩也不知自己念叨此啥词儿。
  胡姬花老师开完会回到教室,推门一瞧,差点吓掉魂儿,捂着嘴儿呆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他轻声细语地将柳青和尚仁壮哄下来,揪着耳朵就数落起来。揪柳青时,柳青没敢动弹,疼得呲牙咧嘴的,杀猪般地干嚎起来。等到小胡老师去揪尚仁壮时,这楞头小子反手把胡老师的胳膊握起来,一扭一推,把个苗苗条条的小老师推了个横仰八叉的,这不不算,他双手掐着腰板儿说道:“这么俊的大姑娘,给俺当媳妇吧!俺就看着你最俊,比镇上演喜儿那人俊多了!”
  胡姬花老师爬起来,捂着脸嘤嘤地哭,那瘦削的双肩一抖一抖的,这时有胆大的同学去把教务主任叫来了。教务主任是个男老师,姓袁,人高马大的,脸上半年不见半点笑模样儿,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的人都说袁老师能笑那非得驴上树公鸡下蛋不成,因而人们背地里都叫他“袁不笑”。这“袁不笑”看看那两个活宝耍把戏时搭起的“戏台子”,再瞧瞧小胡老师正哭得花枝乱颤,那本来就不笑的脸更加铁青,上去各朝着他俩的小腚啪啪就是几脚,然后一手提搂着一个,活像老鹰捉小鸡儿,三下五除二地将他们提到了教务处办公室。
  外強中干的尚仁壮差点被吓尿了裤子,还没等“袁不笑”开审,他就像竹筒里倒豆子稀哩哗啦地全招了,把幕后策划者柳青给供出来了。原来,前几天柳青和尚仁壮到北山里去摘人家的柿子,被人家柿树主人儿当场抓了个正着,人家威协他俩要去学校告诉他们的老师。当人家问他们老师叫啥时,尚仁壮一个“胡”字还没出口,就被柳青踩了一下脚,疼得他呲牙咧嘴地叫唤了半天说:“反正是最俊的那一个!”回家的路上,柳青问尚仁壮怕不怕胡姬花老师,尚仁壮说:“啐,怕她?她那么俊,比镇上演喜儿那姑娘都俊,有啥可怕的?给俺当媳妇才好哩!”柳青问道:“这话你敢在胡老师当面说吗?”尚仁壮拍着胸膛说:“只要你在跟前,俺就敢说!”于是两人商议哪天找个茬子气气胡老师,进行一下验证。
  弄清了事情的来弄去脉,“袁不笑”也笶了,他笑那尚仁壮的天真和直率,更笑他的幼稚;他又生气上火,生气这两个小家伙歪心思多,上火他们连着干了偷摘人家柿子、密谋气老师、上梁耍把戏、对老师耍无赖一系列的坏事。于是,每人小腚上又挨了两三脚,最后把家长老子也召来了,两个人回家后又挨了一顿庄户孙揍才算了事。多少年后,尚仁壮说想当年惹了祸挨揍,根儿都他娘的在你柳青身上,柳青却说那是因为你缺心眼子彪乎乎的二百五才挨得揍。
  其实,他们两人说得都有点道理,一个心眼子多,出谋划策;一个甘愿当枪被人使!等到事情败露了,两人又一起挨揍。
  五一年正当抗美援朝时期,高山镇又进行了第二次土地改革,在这次土改中,人民政府又镇压了一批罪大恶极者。其中有两个人民愤很大,一个是恶霸高乐(此人在拙作《芦花紫,高梁红》中出现过),另一个是曾镇压过共产党人起义的于善坤(此人在拙作《母亲》里提起过)。前者在村里无恶不做,欺行霸市,欺男霸女,他自己族里有人娶妻结婚,他必须要去睡头一宿觉,把人家新娘子糟踏个够,否则这家人家就不用再过下去了,等着六畜不兴、家破人亡就行了,是实足的恶霸。后者,当初在郭城四区区中队当队长,共产党员蜜蜂涧人于连江带人砸了高山镇的局子揭竿而起,处决了三王家一个大地主后拉队伍到马石山前的尚山村休整,被郭城四区区长于国英、区中队长于善坤带兵包剿了,而后将于连江的头割下来挂在高山镇每个大村子示众,长达几个月,光挂在柳家湾就有二十多天。当时四区副区长于善坤的叔伯兄弟于乐滨劝他要看清形势给自已留条后路,他却死活听不进去,结果就成了屠杀共产党人的刽子手了。
  人民政府在枪毙这些反革命分子时,先要进行公审,参加公审大会的人那真真是人山人海啊。这天,尚仁壮手拿一根柳条,从人空中穿插进去,一个高儿蹦上台子,抡起柳条儿朝着高乐和于善坤就狠狠地抽打起来,一边猛抽,一边愤愤地骂:“妈妈的个X的,俺叫你们这两个反革命再欺压人民群众,你们罪有应得!”他这些话是把自己的话和会场上高呼的口号结合起来的,也算是一个发明创造。他这一行动把当时主持公审大会的干部、公安人员都给弄蒙了,待人们缓过神儿时,他还在起劲地抡柳条呢。后来,尚仁壮被公安人员制止并被看管起来,让村里的干部去领回来了,回家后又被他爹揍了一顿,他还质问他爹揍反革命有啥不对,他爹一边揍他,一边说你揍他俩反革命对俺揍你小子也他娘的对,他牙根儿不知这是扰乱共公秩序。
  原来,这又是柳青使嘴儿,尚仁壮跑腿儿。那时候,人们的阶级意识颇浓,阶级斗争的精气神儿很高涨,对阶级敌人恨之入骨啊!挖出一个杀害过起义的共产党人的刽子手,人们又怎能不想千刀万刮之呢?再说,柳青和尚仁壮与那高乐还有一段私仇呢。他两人上二年级那年春上割麦子前,在富水河里捉鱼儿。他俩找一水浅的地方在下游用石头拦成一道小河坝,上游用泥沙拦挡起来,把水流儿避到旁边流去,上下左右都被围挡起来的那块河床,很快流干了水儿,白鲢、黄花、小黑穂、趴趴姑、小鳝鱼等名种小河鱼儿活蹦乱跳地蹦跶着。正当两人拣捉小鱼儿时,上游游下一群半大的小鸭子,呼拉一下子跑进他们的鱼场欢畅地吃起现成的鱼儿来了。两人放下捉小鱼儿的活儿,开始驱赶追打鸭群。别看是半大的鸭子,连飞带跑,满河床乱蹿,他们一时半时既打不着又捉不着这些鸭子!孩子的不怕事儿的豪气被逗引起来,鱼也不顾得捉了,目标只有一个:捉打鸭子!于是,那段河床里,两人飞将起来,把鸭群撵得满地儿乱蹿,最终一人捉到一只鸭子。尚人壮问:“咋弄呢?”柳青把眼皮一翻说道:“咋弄?他娘的,竟敢来抢老子的胜利果实,不劳而获,跟‘蒋该死’一路的货,杀头,埋了!”于是,一人按住一只鸭子将鸭子头放在石头上,另一只手拿起石块硬生生地将鸭子头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埋进河床的沙里。尚仁壮意犹未尽,竟将埋鸭子处堆积起一堆沙包,找到一块长条石板,说是要给鸭子立一块碑。这家伙在石板正面用装在布兜里的石笔写上“鸭子之墓”四个大字,又在右下方写上“尚仁壮、柳青立”的字样,郑郑重重地立在沙包前。柳青说:“神神道道的家伙,要立,你自己立,把俺的名字擦掉!”在柳青的逼迫下,尚仁壮唾着唾沫将“柳青”两个字擦去了。傍晚时分,高乐满河床找他家开春刚养的两只半大鸭子,听人说看见柳青和尚人壮两个孩子在河床里撵捉一群半大鸭子来的。这个昔日的恶棍气哼哼恶狠狠地来到柳青家里,看那架式,也不叫是新社会了能活劈了柳青,柳青的爹照着柳青没头没脑地就是两巴掌,疼得柳青抱着头就嚎:“啊哟,俺的妈哎,可疼死俺了!那是北岸尚仁壮干的,他打死了鸭子,还给鸭子立了碑呢,不信,你们去看看去,就在‘媳妇炕’(河北岸边一块大青石)对面的沙滩里,啊啊……呜呜……”他这一供出真相,尚仁壮又挨了他爹一顿好揍。两人的爹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树叶掉下来害怕被砸破了脑袋,儿子惹这么大的祸,对着高乐又是作揖又是赔不是,最终毎家赔了高乐一只大鸭子的钱才算了事。
  如此之仇恨,不仅柳青忘不了,就是尚仁壮也记在心里,所以要开高乐的公审大会了,柳青就鼓捣着尚仁壮演了一出好戏。私报公仇也好,公报私恨也罢,反正他娘的是出了这口恶气,柳青就这样安慰尚仁壮,尚仁壮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称是。
  【3】
  一九五三年“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分子时,柳青和尚仁壮小学毕业了,两人理所当然地没考上初中,又理所当然地回到富水河两岸的家。
  十四五岁是男孩最调皮的最难缠的年龄段。两人回到家里后,有活儿就跟着爹上山干几天,没活儿就闲得无聊极了,因而,各人就在村里组织了一帮小伙伴,进行游戏对抗赛,他俩理所当然的是各帮的头头儿。啥子游戏呢?就是前边说的打尖、打瓦、发兵、摸虎,两帮人马将对将兵对兵展开对抗,舞弄冒了就闹翻了脸儿,两帮人马就干将起来,最终多是尚仁壮一派输得多,因为兵熊熊一个,而将熊则熊一窝啊!柳青矮一头,粗墩墩的像轱辘子木头,爆发力強,耐力又足,身段子敏捷机灵。而尚仁壮虽高出柳青一个头,粗粗壮壮的,笨熊似地,不灵活,往往柳青早己发起进攻了,他还没反应过来。
  毎毎两帮虾兵蟹将干将起来,都是一对一地摔跤。势均力敌的小对手们大都你握住我的两只胳膊我握住你的两只胳膊,你推我拉地脑袋抵着脑袋像两只山羊在抵角,谁也难把谁给摔倒,老是这么互相撕扯着抵着在原地上转圈圈儿,这叫“拉皇马”。而柳青与尚仁壮这两个统帅则不然了,每次开打一开始,柳青就箭一般地冲过去,一低头一猫腰儿从尚仁壮裤裆下钻过,两手各抱紧他的两条大腿儿,一发力,将尚仁壮扛起来,然后啪地一声将他扔出前方老远,这叫“小狗钻裤裆”;或者两人“拉皇马”时,柳青先用劲往前推尚仁壮,而后放松气力,尚仁壮开始反击用力将柳青向后推去,柳青借力用力地狠劲一拉,往地上倒去,同时双腿猛然蹬去,正好蹬在尚仁壮的胸膛和腹部,再一发力,尚仁壮便啪地一下被蹬到了柳青的身后地上趴在那儿,柳青借力一个鲤鱼打挺又站起来了,这叫“兔子蹬老鹰”。这两招儿是柳青对付尚仁壮的绝招儿惯招儿,百战百胜,而那尚仁壮脑袋里又缺点啥,也不用心去琢磨去钻研弄个克敌之招儿啥的,自然是屡战屡败。毎每战败之时,尚仁壮爬将起来,打一口哨儿,大喊一声:“兄弟们,撤!”,他便率先跑去,这时那些捉对而战的双方人员早就松开手在看他们的西洋景儿,因而听到这一声“撤”,尚仁壮的部下们便会撤腿随他而去。
  这个时候,柳青这一伙儿是绝对不去追的,一定要等到对手们跑出五六十米远去,这才从地上抓起石头瓦块的家伙向他们投掷。而尚仁壮一班人马这时也就停止逃跑,从地上抓起石块还击,一边还击一边退却,一直退到富水河北岸河坝为止。柳青一伙只追到富水河南岸河坝,是决不下河床追赶的。这样两边人马隔过富水河又开战了,全是互投石块,一直空战到傍晌或傍晚才肯休战,这叫“开火”。第二天或第三天,两拨人马又会合在一起做游戏了,闹翻了,又战斗起来,两伙人从不记仇,因为两帮人马的头头是光腚儿朋友,焦赞离不开孟良、孟良离不焦赞麻。
  这“开火”,后来都被他们开出了发明创造。在用手投掷石块阶段,他们发现用来投掷的石块大的不行,小的也不行;团团蛋儿状的不行,方方正正的也不行;太厚的不行,太薄的也不行!只能用长方型的、较薄的石片儿,才能投掷的远,投起来铮铮地响,有威风。后来,他们发现用手投掷投得近,就发明用玉米杆和布条儿来做投掷器,投掷的石块远远超过手投的。寻一棵粗壮的玉米杆儿,截成三尺左右,在一端的二三寸处挖一空处留着填装石块儿,填装上石块后手握玉米杆的另一端挥臂发力猛劲地向前方投去,小石块便铮铮地飞向远方。用布条儿当做投器,得寻一块长五六尺宽二三寸的布条,一端系在手腕儿处,另一端握在手中,将石块放在叠起来的布条夹层末端,挥臂,发力,猛甩,石块向前铮铮飞去。这些都创造出来后,他们便比着练准头儿,练得不能说指那儿打那儿,也得八九不离十儿,两伙人中都有几个高手,很有准头儿,也曾伤过对方的身体。柳青和尚仁壮都是高手,他俩没伤身体,可各家的房子却是伤痕累累。南岸柳家是草房,尚仁壮专打他家的后窗户;北岸尚家是小瓦的瓦房,柳青专砸他家的瓦!两人为此都挨过老爹的揍,后来两人商议不打自己的房子了,改打河岸上的老柳树,看谁击打柳树的次数多少以此来比试高低胜负。
  那年秋上,高山镇上抓起了一个制假票子的反革命分子。这家伙细高条儿,长长的驴脸儿,留着大分头,镶着两颗大金牙。他制出的假钱跟真的一模一样,严重了扰乱了国家经济的恢复发展。枪毙这个家伙时,是在大苇塘北面的富水河河床的沙滩里进行的,当时执行开枪的人一枪打偏了,没打死这家伙,人们就老远用石块砸他。柳青和尚仁壮这下子却发挥了特长,将“开火”时练就的高超技艺用上了派场,他俩的石块嗖嗖地专朝那血乎乎的大分头上打,颗颗都能击中,百发百中,看玩艺儿的人大呼小叫地叫好儿,但却把柳青爹和尚仁壮爹吓得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像是那颗颗击中的石块不是打在驴脸大金牙脑袋上而是击打在他俩脑袋上似的。
  这两人的爹商议说,再也不能放他们的羊了,要想个法儿把他们圈弄起来,找个人管着,学个一技之长啥的,要不还不知能惹出啥祸来呢。于是,柳青被送到高山镇有名的老木匠朱老木匠那儿去学木匠活儿去了;尚仁壮被送到高山镇大瓦匠(泥水匠)那里学瓦匠活儿去了。
  【4】
  时光荏苒,三年的功夫儿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这三年里,柳青没少挨师傅的拐尺,可是木匠活儿却学精了!啥子砍房架子做门窗,啥子小子娶媳妇大姑娘出嫁的全套家具,都能干得利利索索,像模像样的,又美观又结实,招人喜爱,没给朱老木匠丢脸儿。这朱老木匠是高山镇富水河源头朱家寨的一老木匠,年轻时就暴躁脾气,为屁大点事儿也能蹦上十个八个高儿的,嘴里驴操马肏地骂着,拳打脚踢的,人都说简直不是人脾气儿,到了五六十岁了,也不见折折那熊脾气儿,但木匠活儿做得漂亮极了,在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是卖油郎独占花魁头一份儿。他的儿子朱福贵也跟他学木匠,虽然早已出徒了,活儿也出手,可是老木匠每每拿拐尺打柳青时必定连朱福贵一起打,不管朱富贵有错无错,也不管他正在干啥,朱福贵也不敢反驳,只有挨揍的份儿。后来,朱福贵对柳青说:“俺爹就这脾气,打两下就没事儿了,你若是反抗,他就会更上火更起劲儿地打!他打你,是为了让你学艺要学精;他打俺,那是不想让你有别的想法,俺才挨的揍,俺懂俺爹的心思。”这朱福贵不随他爹的脾气,温和,他后来带徒弟时从不骂人打人,就是他那三个儿子跟他学木匠活儿他都不曾打骂过他们。
  尚仁壮跟着高山镇大瓦匠学瓦匠活儿,也没少挨揍。这大瓦是镇上人,学名叫高江,因瓦匠活做得精做得年头长且桃李满天下,因而人称他大瓦匠。跟着大瓦匠学徒,得有眼视头儿,看见他装上烟锅子烟,你得赶紧给他老人家打着火鎌或划着洋火(火柴);看见他瞅那茶壸,你得赶紧给他倒杯子水递上去;干活儿时,该干啥了,干到啥子程度,就更别提了,更要眼尖得很哩!否则,你轻则挨骂重则挨一砖头瓦块的。尚仁壮比起柳青来脑子本来就缺点啥慢两个半拍,你想他能少挨骂挨揍吗?严师出高徒,尚仁壮也学了一身过硬的本领。
  三年中,逢年过节时,柳青和尚仁壮没少往一起凑,更是没少交流挨骂挨揍的经验教训啥的。三年,一眨巴眼珠子的功夫就过去了,艺儿学到了手,人也十七八岁了,成了真真儿的男子汉大小伙了,嘴上方都黑乎乎毛茸茸的了。
  柳青和尚仁壮学徒出道后回家正赶上入社(先是初级社后是高级社)。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的老少爷们大都入社了,可是柳家湾柳青他爹贵贱不入,柳家湾河北尚仁壮他爹死活也不入。你道为啥?守好邻学好邻嘛,尚仁壮他爹是看柳青他爹的,柳青他爹说那么一大帮子人弄在一起八辈儿也种不好庄稼打不出粮食俺说啥也不入社,所以河北岸老尚家也不入。柳青他爹不入社是受他舅姥爷的影响才不入的,他舅姥爷是谁呢?那可是高山镇富水河两岸鼎鼎有名的人物,唤着余克成!
  余克成跟“谎神”“小和尚”余思跃那烈士是同一个村子的,只不过年岁要比那烈士大两旬。余可成年轻时就好喝酒,一直喝到水米不进了还能喝下二两老烧去。他的酒不是现喝现去买,他喝的酒最起码都是窖藏三年以上的,一打开塞子,芬芳扑鼻,不会喝酒也想尝上两口儿。你道他是如何窖藏呢?他家里有大小不等的酒汼子十几个,最大的能盛老烧一百五十斤,最小的也能盛七八斤,那些中不溜的也盛个百八十斤的。这些酒汼子你道是啥料造的,全是泥的,老辈人烧窑时用手工做的,然后放进窑里烧制而成的,用它盛老烧就跟用橡木桶装红葡萄酒一个功效。这全是些宝贝,现在传到他过继儿子的孙子手上,听说收古董的一个小的给一两千,人家还不卖哩。余克成家里住有二层“小洋楼”,这大大小小的装上酒的酒汼子就放在下层,这自然就是窖藏的老烧了。
  那年年尾在高山镇的酒铺子喝酒,那时小日本还没在咱东三省闹事儿、蒋该死正忙着杀共产党人。年轻人喝点酒,借着酒劲儿天南地北地吹啊聊啊的,显示自己经多见广有本事,这本是自自然然的家常事,过后都就扔到后脑勺子去了,谁也不想着不记着,更沒有过问的了。可这余克成就吹大的了,他说他家有十几个好酒汼子,全是慈禧老佛爷赏给他爹的;他还说,他家那三间房子的石头是在北山坡放炮打的,炮眼不是用钢钎打钻的,是他背着双手尿尿泚的。当时把在场的朋友们笑成了一锅粥,连喝醉了的都跟着笑醒了酒。故而,当场得一外号“牛皮”,因其在家中排行老二,人称“二牛皮”。其实在高山镇,人们不叫他“二牛皮”,而是叫他“二牛……”,那字不好意思说出来,看官你明白就行了。
  吹牛归吹牛,“二牛皮”还是有些真牛的地方,你不服也得服。
  就说这入社吧,“二牛皮”死活就是不入!村干部去做思想工作,他问有啥好处,你想当时的农民村干部有几个能夸夸其谈地讲出入社的好处来,他说你连入社有啥好处都不知还叫俺入俺不入你叫别人入吧,村干部说别人都入了就剩下你这一户了,他说你们就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趁早是二马驹子拉大车后边扇忽去吧。镇上的干部来了,他又说你们说说入社到底有啥好啊,镇上干部水平就高了,从初级社讲到高级社、集体农庄,从社会主义讲到共产主义,特别说到了共产主义你想要啥就到大商店拿啥就行了,他听了一上午沒说一句话,最后说:“好啊,那么俺等到了共产主义再入社吧,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了,再不你们在俺这造两盅酒?”把那镇上的干部气得都忘了他家的门朝哪边开了。县上的干部又来了,这次他拿出看家的本领来了。人家走进家门还沒说啥,他就说县大人们啊,你们啥也别说了,昨天晚上俺看到从南边飞来架飞机,俺噌地一声上房顶了,飞机飞到这儿时俺一个高儿扳着飞机翅膀就上去了,开飞机的小伙子说大爷你能顶得住吗天上冷啊,俺一拍身上的羊羔皮祅说行不怕咱有这家伙呢,就这么地不大功夫就去了北京天安门,把俺的想法和毛主席说说,毛主席说不入就不入吧到时可别后悔,俺说不后悔决不后悔,在毛主席家吃点早饭又坐往南飞的飞机回来了,连毛主席都批准了你们就别费劲儿了,俺要上山干活了没空儿陪你们了!县上来的两人中的老者说,我这辈子算见了世面开了眼界了,这余克成同志在全国也能排上第一名啊!后来听说把这个特别情况报到省里,也不知是舒同还是谭启龙说可以不入嘛这才了事了,因而“二牛皮”余克成就成了高山镇唯一一个单干户,一直到八四年又单干了,九十多岁的“二牛皮”余可成说咋样又单干了吧俺早就知道所以俺不入社。
  “二牛皮”余克成不入社是有他自己的算盘打的。他的三间老屋在村子后面,盖在他那三亩地的地头上,这三亩地是村子的地眼儿,地质等级是最高的,旱涝保丰收。家里就他和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老伴过日子,一个闺女四三年跟着许世友的队伍走了,后来自个当个啥子处长不说,找那个女婿是个大官,成立高级社那阵子老往家捎钱,要不他那些大酒汼子哪儿来的那么多的酒呵。他就种着这三亩地,不出家门口子既方便又实惠,早晨晚边把地里的活儿也就干完了,不必天天上山去干活儿。
  余可成把三间房子的地下挖下去有三尺,人一走进他的家门要往下走,那感觉像是进了地洞,除了一铺土炕一个锅灶外,大多是那些酒汼子和盆盆罐罐之类的家什。他又在三间房子东边又搭起两间凉棚,上下有梯子,专留着五六七月份乘凉看光景儿,他自个说这是小洋楼啊。又将三亩地用杂七杂八的树条子编成篱笆栅栏围挡起来,有些树条子竟栽活了长出新枝绿叶,不要说人进不去,就连鸡狗都钻不进去。他在里面种庄稼种蔬菜种果树种花儿,既是大院子又是菜园花园果园,一到春未夏初,满园的绿满园的香,黄瓜丝瓜芸豆豆角满架子爬,各种花儿争奇斗艳,杏儿桃儿犁儿李儿苹果啥的都压弯了枝头,飘出甜丝丝的味儿,把些小孩馋得口水直往外流。有些小孩儿就讨要说:“牛皮爷爷,给俺个杏吧!”这时的余克成就会板起脸来说道:“妈妈的个X的,叫个爷爷就叫个爷爷吧,还得加上那两个难听的字!”说完就会摘些杏儿桃儿啥的分给孩子们。大人们有时向他讨要把蔬菜,他就又吹开了说:“入社能行?它不行!你看俺栽了八棵大辣椒,东西村吃个遍,最后还摘了八大马篓子!”(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二牛皮”余克成》摘自此处)
  “二牛皮”余克成是这么一个人物,而柳青的爹又跟他这个舅姥爷走动得特热乎,你想他能轻易而举地入社吗?最后,高山镇富水河两岸就剩了余克成、柳青、尚仁壮三家没入社。起初,柳青和尚仁壮都没太在乎啥,后来他俩要去村里青年俱乐部人家不要他们,要想也去入团人家也不要他们,那时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两个村子一个党支部,那么团支部也自然是一个了。最让他俩受不了的是那个女团支部书记的一番话:“入团?单干户家里的人想入团?啐,做梦去吧!哼,将来连个对象都找不到的!”
  柳青懵了,尚仁壮更懵了!两个人坐下来认真思索认真讨论分析,认为必须得入社,不入社寸步难行,不入社的人就跟掉队的大雁一样,客易挨枪受伤毙命,孤孤单单的,干啥也干不成,让人笑话也笑话死了,没准儿还就真能打一辈子光棍儿的。两个人统一了认识,也就有了统一的行动了。
  他们回到各自的家,先是做老爹的思想工作。尚仁壮的爹说河南岸老柳家入社俺就入,他老柳家不入俺也不入。柳青他爹说你老舅姥爷说入社没啥好处,入了净给别人养活了家口,俺听他老人家的咱说啥也不入。柳青和尚仁壮碰了面交流了各自的情况后,柳青想看来这个节骨眼子是在俺爹这儿呢,不设法治住俺爹,目的就达不到了,入社的目的达不到是啥也干不成的。柳青拍拍尚仁壮的肩膀说道:“伙计,回家等着听俺的胜利消息吧!妈妈的,不能治住俺这老爹,咱不光捞不着入团、上青年倶乐部,还就得真他娘的打一辈子光棍了!”
  柳青回到家,告诉他那顽固的爹两条,其一,不能学老舅姥爷余克成,咱学不来,因为人家只有一个闺女而且在外是政府的一个大官儿;而咱家就俺这么一个儿子,不入社连个媳妇都说不上,没有媳妇就生不了孩子,没有孩子老柳家就得断根儿绝后!其二,你不入社,咱就分家,俺自个儿带着俺那份地入社,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必掂记着谁了!最后,柳青说道:“爹,你掂量掂量俺的话吧!你想要儿子,要孙子,你就得入社,再没别的说的了,明天早晨给俺个准话儿!”结果,当夜半宿时分,他爹就举手投降了,第二天早晨牵上他家那匹大红马,扛上家什入社去了。柳家入社了,下午尚家也入社了。
  两个难缠的单干户,多少村镇干部跑酸了腰腿说干了唾沫都没请得动他们入社,却让他们自个十七八岁的儿子拿下来了,这在高山镇富水河两岸又成佳话了。柳青和尚仁壮不仅入了团,而且被评为当年的先进团员呢。
  【5】
  入社后,柳青和尚仁壮都参加了集体劳动,白天与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起劳动,嘻嘻哈哈,热热闹闹;晚上,去青年俱乐部,看青年男女排练秧歌剧,说说唱唱,铿铿锵锵。这种生活对他们而言是崭新的,也很有吸引力,因而他们脸上总是洋溢着欢乐,朝气蓬勃地劳动着生活着,他们成了各种活动的积极分子。
  一九五七年“反右”斗争开始了,他们积极参加会议,听报告学文件,一心一意跟党走,瞪大眼睛抓右派分子。柳青发现一个右派分子,报告组织,将其揪出来了。尚仁壮也不甘示弱,也发现一个,报告组织揪出来了。
  柳青揪出的这个右派分子不是别人正是高山镇人民子弟小学的教务主任“袁不笑”袁老师。人民子弟小学早已拆分到高山镇其他几个大村子了,这个原校址就改为柳家湾小学,学生来自附近十几个自然村,这“袁不笑”袁老师已荣升为柳家湾小学的校长了,而胡姬花老师早就回北京去了。那时,这些大型的政治活动,小学校的老师们是就近参加的。那次在讨论会上,袁校长本来就不笑的脸更加不笑地说:“公职人员定人定粮,一人一年三百六十斤粮,怎么能够吃呢?它就是不够嘛!”后来,柳青觉得这袁校长这言论就是对党不满,就报上去了,这“袁不笑”就再也没再站到讲台上去了。
  尚仁壮揪出的这个右派也是柳家湾小学的教师,叫范长河。那天两个村的人都去开会,分成小组讨论,小学的范长河老师分在尚仁壮那组。此人深度近视,戴那副眼镜就跟两个啤酒瓶子底差不多,可还穷讲究,手拿张报纸,讨论时将报纸垫在屁股下面坐着。同在这个组的于顺卿悄悄对他身旁的一个人说,今天范先生当不成老师了,要当右派了,那人问他咋知道的,他说算的。这话被尚仁壮听见了,他那慢半拍的脑袋瓜子,这会儿也不慢了,开动起来,妈妈的,于顺卿这个家伙咋就能算出来呢?八成是他看出啥子道道来了吧?俺也仔细点瞧瞧,看看这范老师到底哪儿出了毛病,咱也抓他一右派,不就跟他娘的柳青打一平手吗?果然在要散会时,尚仁壮发现范长河腚底下坐着的那张报纸有一张毛主席的像片!妈妈的,他竟敢把最亲的人——伟大领袖毛主席坐到屁股底下,他不是反革命右派分子又是啥呢?尚仁壮报告组长,范长河就顺理成章地被打成“右派”了。(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小神仙”于顺卿》有过叙述)
  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代开始了!咱们中国人多,人人参加炼钢炼铁,每人炼它十斤,六亿多人,这是个啥数啊?呵呵,保准能超过美帝国主义的!于是,全民总动员,砸锅的砸锅,搜铁的搜铁,到处建起炼钢炼铁的炉子,那真是人山人海,相当地壮观。
  柳青与尚仁壮都报名参加了高山镇青年突击队,突击队的主要任务是到十几里外的林寺山铁矿场去搬运铁矿石。两人一组,拿根扁担或杠子,找一抬筐啥的,装上铁矿石,抬着赶路,一天得搬运几个来回儿。有些队员抬几趟,脚上起泡了,肩膀压肿了,自然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俘,一副劳累、沮丧的样子。而柳青和尚仁壮则不然,以前不间断地劳作造就了他们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体魄,牙根儿没觉得有啥累的,有时抬着矿石飞跑起来,每天都要比平均搬运数多两三趟呢。
  一天,在回来的半路上,柳青和尚仁壮看见两个姑娘正一瘸一拐地抬着半筐铁矿石在往前挪,那样子狼狈得很,真让人顿生怜香惜玉之心。柳青对尚仁壮说道:“伙计,咋样,再加上点还能抬得动吗?”尚仁壮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嘟嚷道:“加上点啥?”柳青向前边那对一瘸一拐的姑娘努努嘴儿:“帮帮她们?”尚仁壮这下子可明白了,立时将眼珠子瞪得贼亮,一个劲儿点头:“行行,抬得动抬得动!唉,你小子莫不是看上人家了吧?正好两个,一人一个哦!”
  柳青也没跟尚仁壮的胡言乱语去争辩啥,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两位姑娘的身旁,他俩停下来,还没等柳青说啥,尚仁壮急忙对两位姑娘说道:“哎哎,同志啊,俺伙计柳青说要帮你们抬着呢,你们就别抬了!”柳青也说道:“你俩就在这歇歇脚吧!”两位姑娘顿时被感动得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不知该说啥好!柳青和尚仁壮将两位姑娘的半筐矿石倒进了自己的筐里,抬起来走了。其中一位姑娘说道:“柳青,谢谢你们!”走出十多步的尚仁壮听了这话后边走边转过身子大声说道:“俺叫尚仁壮哩!”两位姑娘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银铃般地,青脆响亮。
  后来,他俩跟这两位姑娘熟了,才知道这两人都是镇上的。那个细高条儿的,叫高钰,那个矮个儿的叫高倩。高钰有一米七十左右的个头,白净净的瓜子脸蛋儿,高高的鼻梁儿,双眼皮儿,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两条长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煞是好看,说话儿急急的,青脆响亮。高倩,比高钰矮半个头,也是十八九岁的样子,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蛋儿,红朴朴的,慈眉善目的,一说话儿先红脸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儿,很是可爱,你问她啥她都会笑笑,笑完有半天了才给你答复。
  自从认识了高钰和高倩之后,柳青和尚仁壮的干劲儿似乎更足了。柳青还能把兴奋的情绪稍稍掩饰一下,尚仁壮就不会这样儿了,他是胡同里撵驴——直直的。毎天,四个人结伴搬运矿石,从矿石场装矿石时,高钰和高倩该装多少装多少,走出矿石场后再倒出一些给柳青和尚仁壮一部分,这样两个姑娘就能跟得上趟儿了,快到炼铁炼钢场时,柳青和尚仁壮再给她俩倒回去。这样,四人结伴搬运,一路上有说有笑,有唱有闹,欢欢喜喜,好不热闹,人人都早已忘记了劳累了。每天中午开饭时,两个姑娘都会将自己那份饭省出一部分送给他俩;柳青和尚仁壮也会为两个姑娘准备好路上喝的水,每当四人在路上歇息时,他们便会把水壶递给她们,两个姑娘就会高高兴兴地接过来,掏出手绢来先擦擦脸上的香汗,再理理额前的刘海,然后仰起头来优雅地喝着水壶里的凉开水。这个时候,柳青是不会说话的,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看高钰儿这一连串的动作,他觉得他是欣赏一幅会动的美人喝水图儿,真是太美了,有时把柳青看得痴痴的。而尚仁壮则不然,他总会在这种场面下说道:“真俊,你俩真俊,比胡姬花老师都俊,啧啧!”说得两个姑娘緋云飞上脸庞,越发地楚楚动人。
  下小雨的日子,是最美的日子。柳青将高钰和高倩约出来,那自然还有尚仁壮,两个姑娘打着黄油布的雨伞,两个小伙子披上簑衣,戴着斗笠,手拿着扒网和鱼篓子,向大苇塘而来。
  高山镇大苇塘在柳家湾和胡家湾之间。柳家湾有三百多户人家,大多人家姓柳,其中也混住着于姓、高姓人家。下游的胡家湾二百多户是一色的胡姓人家,据说他们的先人是和柳姓先人一同从大槐树迁来的。富水河很早年间是在柳家湾村前流过的,柳家湾村南的山岭极像一把放在村前的巨大的太师椅子,这太师椅子的右前扶手伸在河边,年年岁岁泛滥的洪水闯到这里被伸在河边的山头一挡,汹涌的河水打着漩涡又向北一头撞去,然后向下游澎湃而去。因而在村前形成了一个面积很大很大的绿莹莹蓝汪汪的大河湾,柳家湾村因此而得名。河水冲撞到下游胡家湾处又与南来高山河洪流交相汇融,两股巨大的洪水冲撞的力量在此又撞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河湾,湾西岸的胡姓村落也顺理成章的叫着胡家湾。
  不知何年何月古老的富水河洪水成灾,突然改变了河道,在柳家湾村后冲刷出一条崭新的河道。柳家湾至下游胡家湾那段旧河道就自然变成了南北宽约百米东西长约五里的大河塘了。日久年深,河塘两岸就生出了一片一片的芦苇,河塘两岸潮湿的土壤,再加上芦苇天生的超強的繁殖能力,高山镇大苇塘不知不觉地诞生了。大苇塘北到富水河南至太师椅山岭脚下,上连柳家湾下接胡家湾,放眼望去,绿波荡漾,一望无垠。
  春天,芦苇长高了,人在里面就像掉进了绿色的大海里。河塘两岸、芦苇深处生长着一丛丛红柳儿,人头高矮,有小手指粗细,极柔软,夏秋时节人们砍回家扒掉红的皮儿来编簸箕、笸箩、柳斗儿。砍一棵红柳条儿,截下一截儿,用手在石面上一揉搓,抽出里面洁白的木条儿,那筒状的红皮儿就是一只柳哨儿,含在嘴里吹出的声音呜呜嘟嘟,技艺高的人能吹奏出歌曲儿,悠悠扬扬,余音袅袅。夏秋里,大苇塘里热闹极了,布谷鸟、水咕咕、翠鸟儿、山红雀、山黄雀、水鸭子、草鸡、野山鸡,还有那专门钻进绿汪汪的河塘里抓鱼的水捞捞鸟儿,都来到这大苇塘里安家落户、生儿育女;野兔、黄鼠狼、狐狸时而在塘边喝水,时而在芦苇深处奔跑跳跃,追逐嬉戏;河塘里的青蛙、蛤蟆,此起彼伏地叫着,河塘两岸朦矇胧胧的小径上稍稍有点动静儿,青蛙们便会扑扑地跃进绿汪汪蓝莹莹的河塘里,水面上就漾出一圈一圈儿的涟渏。河塘里的魚啊虾啊的肥极了,你拿上扒网、篓子这些家什,不出小半天就能扒满一鱼篓子,回家把鱼儿洗净了用面儿混和上锅用油一炸就是一盘天生的酒咬儿,至于那寸长的虾儿蒸熟了红艳艳的,味儿甚是鲜美。但不是人人都能扒上鱼虾的,要有胆儿和技术的,河塘水很深很深的,一不小心掉下去是很难上来的,因为水里长满了密密匝匝的鲫鱼草,有一人多高。(拙作《大苇塘绝恋》也有此类描写)
  两个小伙子,披着簑衣戴着斗笠儿,一人手持扒网,扒着大河塘里鱼儿、虾儿;一人提着鱼篓子,不时地往鱼篓里拣拾着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儿。两个姑娘,相依偎在支撑着的黄油布雨伞下看着两个披簑戴笠的渔翁忙忙碌碌的,或是静静地想着心思,或是嘻嘻地耳语着,或是哈哈大笑着。天空,水汽濛濛的,飘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大河塘里,不时地有鱼儿跃起来,叭叭地响,水面波纹一荡一荡的。大苇塘里青青的芦苇,静静地站立着沐浴着雨水,偶尔,风刮过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柳青与高钰恋爱了,尚仁壮与高倩恋爱了,高山镇大苇塘见证着,大苇塘里的大河塘见证着,大河塘里的鱼儿虾儿见证着,富水河悠悠流淌的河水见证着……
  炼钢炼铁的高大炉子被拆除了,半成品的流着褐色铁油的铁石堆积在废弃的简易炼铁场里。据说,上面有人说农民炼出来的钢啊铁啊啥的都不合格儿,是瞎胡闹。于是,高山镇青年突击队被解散了!
  解散那天,人们似乎都有点恋恋不舍的。尚仁壮骂骂咧咧的,老是在骂那个下令解散青年突击队的混帐王八蛋:“妈妈的,早不解晚不散的,单单赶在这个节骨眼子上要解散,这不是坑他娘的人吗?这叫俺今后咋去找你呢?”高倩一听这话乐得扑哧一声笑了,她高兴他心里装着她想着她念着她,她又怕这话让人家听见,于是拽拽尚仁壮的衣袖子,慢声细语地说:“傻样儿,这就没咒儿念了?”她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柳青和高钰又说,“柳青能找到高钰姐,你就能找到俺的,真是个傻大个儿!”尚仁壮摸摸脑袋瓜子嘿嘿笑起来,可不是么?妈妈的,啥脑子,高钰和高倩都是镇上的,两人形影儿不离,俺和柳青也是称杆不离秤砣,他柳青能找到高钰,俺还愁找不着高倩吗?
  柳青和高钰在离尚仁壮和高倩的不远处,相互鼓励着,并说好今后多写信联系,让镇上的邮递员捎递很顺便的。柳青趁高钰低下头的功夫儿偷偷地拉起了她的手儿,高钰嗖地一下子抽出来,迅速地向四周儿瞅瞅,红着脸儿说道:“干啥呢?让人瞧见,你真坏!”柳青悄声说道:“俺舍不得你哩!”高钰儿脸更红了,头低得几乎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6】
  柳青和尚仁壮、高钰和高倩像其他青年突击队员一样回到了各自村子的生产队,投入到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洪流——大跃进中去了。
  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两个自然村在这一年里分到了两个支部,各自建立了自然村的行政机构,柳家湾划为六个生产小队,柳家湾河北划为四个生产小队,以每个生产小队为单位食成立了集体食堂,人们白天上山下泊地参加集体劳动,一日三餐在集体食堂里吃。有人说,这就快要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了。
  两个自然村最后一次全体村民大会是在富水河南岸的柳家湾小学校的操场上召开的。那是五一劳动节后的一个晚上,月亮圆圆的,亮光光的,天边几颗星星眼睛一闪一闪的眨巴着,雪亮的汽灯被挂在破旧的篮球架上,远远近近地照着会场。会场上,两个村子新选出的干部们坐在用学生课桌凳子摆成的主席台上,村民们各自坐在从家里带来的板凳、马扎、草墩上,也有泼辣的席地而坐,孩子们在汽灯光下、会场边上狗撵兔子般地疯狂着,时而呼朋引伴,时而哈哈大笑,使得会场格外的热闹非凡。镇上那个作报告的干部告诉大家,割完了小麦后就按照重新划分的土地进行生产,各村组织各村的,各小队组织各小队的。他说共产主义离咱们高山镇离咱们富水河两岸离咱们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只剩下五六十里地了,要求大家要用实际行动来迎接共产主义的到来!大家要敢想敢干,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要敢于放卫星,用实际行动向毛主席、共产党报喜!
  散会后,尚仁壮和他爹没回家径直来到柳青家。尚仁壮是不明白,要向柳青问个明白;尚仁壮他爹是要来听听柳青爹的看法,心中对眼下这形势有个底儿。尚仁壮向柳青提出了三个问题:(1)共产主义是啥样的?(2)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是啥意思?(3)放卫星是干啥的?柳青说你没听那镇上来的干部讲吗?尚仁壮说听得云山雾罩的心里没个准头儿。柳青清清嗓子说道:“俺听那意思就是说共产主义来了后,你只管干活儿,能干啥干啥,你缺啥就分啥给你,比方说你到了商店随便拿啥都行。”尚仁壮说:“这下子可他娘的好了,俺村彪林儿可能分个媳妇了!”彪林儿大号叫尚仁林,不光脑子里进水漏电,连公母都分不清,四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根儿。柳青爹、尚仁壮爹、柳青娘都被尚仁壮这一奇特的想法和说法逗笑了。柳青知道尚仁壮脑子里缺点啥,也不与他论理,继续说下去:“后边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事儿,只要你有胆量干,地里你想产多少粮食就能产多少,产的越多,这卫星就放得越高!”尚仁壮好像听明白了似的,他想了想说道:“噢,这么说,也让俺当村干部的话,俺让它每亩地都打一千斤粮食!”
  柳青摇摇队,苦笑道:“你他娘的真行,就识一千个数?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回家做梦打你那一千斤粮食去!”
  柳青爹娘、尚仁壮爹都笑了。尚仁壮爹往外走时,回过头来问柳青爹道:“你看这世道能行?”柳青爹摇摇头说:“不好说,等俺去听听俺舅姥爷的意思再说吧。”柳青心道:哼,你舅姥爷?他都懂啥?吹牛皮倒是土地爷爷贩山枣儿——混充果业行里的人儿!别看余克成是牛皮轰轰的,柳青爹最信服他这个舅姥爷的,柳木轱辘做眼镜——看在眼里是条龙儿,这是没法子的事儿,一个人服一个人嘛。
  尚仁壮走了十几步又倒回来了,柳青说道:“咋又倒回来了呢?”
  “把你写给高钰的信给俺看看!”尚仁壮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
  “啥?”柳青眼瞪得老大,“你凭啥?这是不能给你看的!”
  “妈妈的,咋又不能给俺看了?从小俺就抄你的作业、抄你的卷子,这回儿咋就不让俺抄了呢?俺估摸你都写好几回了,还不兴俺抄一回吗?真他娘的是小抠他妈——老抠儿!”
  “这个不同的,真不能给你抄的!”
  “不给俺抄,那俺咋绐高倩写呢?”
  “……你自已写!”
  “俺不会写,你不让俺抄,俺就不走了,你看着办吧!”尚仁壮走到屋里,躺在了炕上了,耍起了无赖。
  罢罢罢,快给他照着抄吧,碰上这样的伙计就跟秀才碰见兵一个样儿,你能有啥法子呢?于是,柳青把写好的信儿拿出来,说道:“就在这儿抄,快点,别连名儿又抄上了!”在柳青指点下,尚仁壮抄完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封情书,如果没有柳青指点与监督,说不准连称呼与落款也能一丝不差地抄上去,那可就有意思了。
  麦收季节到了,柳家湾河北放了一颗卫星:小麦亩产五千斤!柳家湾后来居上,放了一颗更大的卫星:小麦单产两万斤!镇上、县上组织人员来参观了,那一亩麦田里齐刷刷了挤放了两三层麦捆子,原来是将几十亩地的麦捆子都搬到了这一亩地里来了!这事迹不仅上了地区报纸上,还上了省报上。柳青爹心事重重的,柳青也闷闷的,有说不出的憋闷,但他爷儿俩都没敢说啥,只有尚仁壮觉得这他娘的是在胡造作,他说这是在睁着眼说瞎话,是在放狗臭屁,是在吹牛皮!
  一天半夜后,柳青爹从他舅姥爷余克成那里回来了,他是去听他舅姥爷的教诲、摸底儿去的。柳青妈、柳青、尚仁壮爹妈、尚人壮都聚在柳家里等着,像开小黑会似的。柳青爹传达了他舅姥爷的话儿,他说他舅姥爷说:他娘的,现如今的人都敢造敢吹,吹得咋就比俺余克成都玄乎呢?!这不是好事儿,还不如俺余克成不入社好哩!柳青爹说他舅姥爷还说,这食堂不会老是吃下去的,这么个胡造作法儿不吉利,得防着点儿,保不住就会有天灾人祸啥的,秋上能吃的东西多往家里划拉点儿攒着是不会吃亏的。柳青爹反复強调这些话不能说出去,否则他舅姥爷准能被打成右派的。最后,两家商量着找柳家湾有名的媒婆“胡大麻子”去镇上去给柳青和尚仁壮提亲去。
  这媒婆子“胡大麻子”别看是小脚、满脸的麻子、六七十岁的一个干瘦老婆儿,这可是高山镇最有名的媒婆子,天生的大嗓门儿,嘴头子快,能上去话把儿,你来啥样的,她都能回上去,沒有她保不成的媒,也沒有她破不了的亲!为啥这样说呢?只要找她去提亲,再不愿意的主儿,她也能把你说动心,最终喜结连理;只要不用她去保媒,再海枯石烂的人儿,她也能给你拆散她,新社会了,她有所收敛了。据说她自个儿给自个儿当媒人,硬是找了家好人家,说了个小白脸女婿儿。可见,这婆子非一般麻子或不是麻子的人所能及的,柳家和尚家两家老邻居在选媒人这件事儿上是英明之举。
  夏末秋初,高山镇富水河两岸刮起了百年不遇的台风,这场台风是这儿正式进入三年自然灾害的重要起点和标志。富水河南岸柳家和北岸尚家听从了“二牛皮”余克成的劝告,这年秋后往家划拉了不少让人没看上眼的萝卜菜,转过年春天救了两家人的命。
  六0年春上,家家户户缺粮了,不少人家挖野菜吃树叶了。在这个时候,镇上老高家提出让高钰、高倩出嫁,柳家、尚家省了一笔钱,娶回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7】
  萝卜菜到底比那花生皮儿、玉米核儿上碾子上碾碎了烀出的饼子有营养的多,比那树叶儿、野菜也強不少。将萝卜菜洗净了,再在清水里浸上小半天,然后放进锅里,撒上少许的玉米面或者地瓜面啥的,再放点盐儿,点着火炖起来,十几分钟后就是一锅美味佳肴了。吃这些东西,不仅能填饱肚子,而且能大便通畅,不像吃花生皮儿、玉米核儿碾成的面儿烀出来的饼子吃了拉屎那么遭罪。因而,柳家和尚家也就越发地佩服“二牛皮”余克成的先见之命。
  那个年代,炖萝卜菜是富水河南岸柳家和北岸尚家的主食儿,吃着这玩艺儿决不比眼下的小鸡炖蘑菇差的。家里再有点诸如地瓜、芋头、饼子这些高级营养品,还要留给媳妇儿,因为高钰、高倩两个人都挺起了肚子,那里面可是生活着柳家、尚家的革命接班人。柳青的爹隔三差五地去他舅姥爷余克成那儿蹓达蹓达,“二牛皮”塞给他几个玉米饼子或黑面饽饽啥的,再三地嘱咐要留给重外孙媳妇吃,对重重外孙子有好处,柳青爹都是点头如捣蒜,回家坚决照办。那尚家沒这么好的亲戚,高倩自然享不得这吃黑面饽饽的福份了,因而尚仁壮爹经常摇头晃脑地叹气说:“早知如此,当初不入社多好啊,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啊!”高倩过河来柳青家里玩,高钰都偷偷塞给她个黑面饽饽,看着她吃下去的。
  柳青和尚仁壮婚后的第二年,是三年自然灾害最后一年,这年秋上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是个丰收年,人人脸上有了笑容,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再也不必担心被饥饿夺去性命了。
  就在这年的秋天,富水河南岸柳家媳妇儿高钰生下一女孩,起名叫大凤;北岸尚家媳妇高倩生下一男孩起小名叫丰收,大号叫尚大龙。两家说好了,定下娃娃亲,将来大龙娶大凤为妻。尚仁壮和柳青在富水河里给孩子洗尿布时,尚仁壮以胜利者的姿态说道:“妈妈的,一块好地被你小子种瞎了,看,咱尚仁壮却能种出个带把儿的,难道你播种的时候一点都没背口诀?”柳青本身就恼闷,他这么一嘲讽,气得柳青起身便走,有三天没搭理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也就在这年年关上,柳青和尚仁壮都被选为各自生产小队的记工员,这是个苦差使,每天吃完晚饭后来到队部里点着名给毎个社员记录下这天干的啥活儿挣了多少工分,月底要结账制表公布并上报村里总会计,年关要再总结报账,大队预备决算分钱分粮找平儿能用得上,工分挣得多的往家领钱领粮,工分挣得少的将领的粮折成钱从家里出钱交到大队上,这叫赶钱户,实在困难的人家先挂着往来账,慢慢地还。
  转过年来,形势有所好转了,各家分到了自留地、自留园,讲啥子“三自一包”了。柳青与尚仁壮商量着成立了一个由木匠、瓦匠、小工三种人组成的小型建筑队,总共十几个人,木工由柳青负责,瓦工、小工由尚仁壮负责,总体事务由柳青为主、尚仁壮为辅来协商处理。有活儿,建筑队就拉出去干,回头往生产队上交钱买工分;沒活儿干,各人回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骨干人员大多是两人的师兄师弟,其他人员就在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招的,柳青的师兄朱褔贵也被柳青叫来了,两人顶起了木工的全套活计。说穿了,柳青是掌尺的,用现在的话说是工程师、老总一肩挑;尚仁壮是铁尺的,是副手,是二老板。因而,柳青和尚仁壮都辞去了记工员的差使,让生产队另请高明了。
  建筑队的确在高山镇、在富水河两岸红火了几年。盖房子的人家都找他们去干活儿,讲好了盖一座房子的价钱,东家就只管中午一顿饭就行了,那几年的春、夏、秋天建筑队忙得不亦乐乎。建筑队的人员根据你的活儿水平发工钱,然后交一定的数额给生产队买工分,技术水平高的还能每天剩下一两毛钱补贴家用。
  柳青和尚仁壮自然与建筑队其他人不同了,他们不仅领最高的工钱,而且还有东家或多或少的赏钱,当然房子的质量得由他俩把关,碰上耍无赖的东家还得他们出面讨价还价甚至动粗。再加上他们两家的老爹、老妈和媳妇儿在生产队里挣着工分,他们的日子要比别人家过得滋润些,很是让人眼红的。
  最让柳青和尚仁壮高兴的是上大梁这天的场面啊!盖房子,上大梁了,这不仅预示着工程进行到一半多临近煞尾了,更是东家大喜的日子,也是盖房子的木工、瓦工们最兴奋的时刻。这天里,木匠头儿、瓦匠头儿要扬小饽饽,工匠们要喝上梁的喜酒,东家要正儿八经地宴请匠人们及来帮工的人,人们还要来争抢小饽饽以示庆贺,来的人越多越好,证明东家人缘好,来的人少了让人笑话,东家面上也极是无光的。
  上大梁,东家是要提前做很多准备工作的。首先,要选好上梁的吉日良辰,一般都是由风水先生择下的日子,大都要赶在某日的早、午饭时分,那时人多人气旺盛。其次,东家要做好小饽饽的,这要按照东家夫妻年岁相加的数目再乘几倍来做,做一定数量的斗顶(个头大的饽饽放在斗里最上边故称斗顶),其余是个头小的,要在每个小饽饽上染上红色的饽饽点儿以示喜庆。再次,置酒买菜买鱼买肉,宴请工匠及帮工的人。最后,准备好祭祀天地鬼神的物品(做供奉的大饽饽、买香买蜡烛等),买足红色鞭炮,写好福贴及对联,预备下装小饽饽的两只柳条编的斗等。
  上大梁,是最让木匠头儿和瓦匠头儿露脸与兴奋的时刻!两位头头儿指挥着人们把几只贴有“上梁大吉”、“太公在此”大梁抬上房墙上按正了,钉上了廪杆子,只留下中间一间最上边一根叫着“脊银”的廪杆子,这必须是百木之王的香椿木的,上梁的大戏就要正式开场了。这时,东家把祭祀天地鬼神的供桌供品早已摆在新房前面,把正中镶有红布条幅的“脊银”两头各拴上几千头儿的一挂红鞭,几个本家子弟早已点上炮仗“呯呯咔咔”地响起来了,大人小孩们欢呼着“抢小饽饽喽!”便蜂拥而至。
  这个时刻,上大梁的壮观场面就开始了!
  柳青在正中间房子的东面,尚仁壮在西面(东为大西为小,木匠因其祖师爷是鲁班,他比瓦匠显大,因而木匠在东、瓦匠在西),两边早已各搭起一挂梯子,起身登梯子时,两人就朗声吟道:
  脚踏云梯往上上(柳)
  上了大梁上二梁(尚)
  大梁本是檀香木(柳)
  二梁本是紫檀香(尚)
  要问这木长何方(柳)
  生在东洋大海上(尚)
  长在五龙岗上(合)
  柳青与尚仁壮登上了檐头了,两人又吟道:
  站在檐头四下观(柳)
  观观东家好宅院(尚)
  房前有棵梧桐树(柳)
  梧桐树上落凤凰(尚)
  凤凰不落无宝地(柳)
  落在东家大门上(尚)
  两人又上到梁顶上,开始同时往下顺绳子向上把“脊银”了,木匠头儿柳青朗声吟道:
  顺下紫金绳,
  捆住脊银一条龙。
  摇头摆尾往上行,
  行到这里住下吧,
  万古千秋不许动!
  此时脊银两端拴挂的红鞭被下面的东家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一派喜庆气象。鞭炮响过之后,瓦匠头儿尚仁壮又吟道:
  一把小锤转悠悠,
  修罢南洲修北洲。
  不是我小将夸海口,
  万岁爷的金銮殿,
  也是俺去修!
  他刚吟毕,柳青又接着吟道:
  手持斧头转悠悠,
  北京修下金銮殿,
  南京修下五凤楼!
  柳青吟完之后,两人又顺下绳子开始往上把酒了,边把酒边一唱一和地吟道:
  顺下黄金绳(柳)
  把上紫金瓶(尚)
  紫金瓶里桂花酒(柳)
  东家过得年年有(尚)
  木匠头儿柳青开瓶后往脊银上倒上一点酒,瓦匠头儿尚仁壮也开瓶往脊银的另一端倒上一点酒,两人继续吟下去:
  俺给东家点银口(柳)
  一点金二点银(尚)
  三点四点聚宝盆(柳)
  五点五福捧寿(尚)
  六点六六大顺(柳)
  七点鲤鱼跳龙门(尚)
  八点八仙来庆寿(柳)
  九点九对娘娘登高楼(尚)
  十点十个状员头(柳)
  状员头上插金花(尚)
  富贵荣华头一家(柳)
  此时,他俩各抿一口酒,然后系住酒瓶顺下去,东家来接酒瓶,他俩又吟道:
  东家来接酒(尚)
  活到九十九(柳)
  然后,他们两人开始往上把斗了,边把边吟:
  顺下紫金绦(柳)
  金斗捆得牢(尚)
  金斗往上上(柳)
  一年更比一年强(尚)
  把上了斗,两人各抱着斗,揭开了盖斗的红包袱,摇晃着,各人吟各人的,边吟边扬饽饽了。
  柳青吟道:
  摇三摇,晃三晃,
  枣栗儿在浮上,
  金银财宝里边藏!
  老东家手艺强,
  蒸的饽饽白如霜!
  老人吃了不牙疼,
  小孩吃了不尿炕,
  青年吃了说个好对象!
  尚仁壮吟道:
  三月青,四月黄,
  五月小麦上了场。
  连杖打木锨扬,
  扬出小麦送磨坊。
  老东家舍不得吃,
  小东家舍不得尝,
  留给木匠瓦匠来上梁!
  ……
  他们扬饽饽时,下面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扬,或者哪儿有熟人就往哪里扬大斗顶饽饽,下面抢饽饽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忽忽拉拉、你争我夺,好不热闹。然而,斗顶,他们是不会多扬的,大都装进了自己的布兜里,下来后或给了亲朋好友,或捎回家里给了家人和孩子。
  【8】
  工作队下乡来,
  贫下中农笑颜开。
  ……
  随着这首歌曲在胶东半岛的传唱,社会主义教育的工作队很快住进了高山镇富水河两岸,“四清”运动在这里开始了。
  柳青和尚仁壮的建筑队红红火火地干了三两年,在高山镇、在富水河两岸有了名声,也干出了点名堂,柳家和尚家两家老邻居的日子也有了起色,家庭经济蒸蒸日上,人气也是蒸蒸日上。六三年年底,河南岸柳家又添了一个女孩,起名叫柳二凤;河北岸尚家又添一男丁,起小名幸福,大号叫尚大虎。柳青是个想得开的人,只要是母子平安健康,大人孩子没病沒灾的就好,生男生女一个样,人家不是都说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吗?他比尚仁壮更明白,高钰那里是块好地哩,只是俺这种子有点特别,地再好,你播上玉米他保准长不出大豆来的。高钰儿觉得自己不争气,有点对不住柳青和公婆,柳青劝她说问题不在她那儿,问题出在自个儿这里,是自己的种子全是清一色的属母的没有公的,说得高钰儿眉开颜笑的。柳青爹娘心里特馋个大孙子,但表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的,这不光因为柳青不在乎,更是因为高钰善良、孝敬、勤劳、贤慧,赚不出自己去说啥的,再说生男生女那毕竟是儿子儿媳的事儿,老两口儿是帮不上忙的。尚仁壮是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的,他照样儿嘲弄柳青:“咋弄的,你他娘的都是啥破种子?你看咱尚仁壮一造就是一带把的,要不要俺替你去播一回种子?”柳青呵呵一笑道:“懒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别看现在你美,将来有你哭的,你那全是棍,俺这全是花儿!”尚仁壮赶紧说道:“哎哎,咱说好了,这二凤将来还得给俺大虎做媳妇儿!”柳青说那得以后再说,别以为天底下只你尚仁壮家里有两个儿子。
  这工作队一进村,运动就开始了,任何人都要参加,社会主义教育是天底下头号大事,别说柳青的私人建筑队,就是生产队的农活儿也要放一边的,因而柳青解散了建筑队,大家都回村参加社教了。
  起初,这社会主义教育是领着学习文件,后来不知咋地就变成了整人的运动了,被整的人叫“四不清”分子,全是村里的负责的人,支部书记、大队长、妇女主任、支部委员、民兵连长、大队会计、大队保管……到后来,又是生产队长、会计、保管、记工员都在被查被整之列。
  一开始柳家湾整得不算太重,柳家湾河北却是往死里整。柳家湾河北的老党支部书记尚元龙,那是四一年的老党员,是许世友将军嘉奖的有功之人,他为创建高山镇根据地立过汗马功劳,从新政权诞生就担任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两个村子的党支部书记和村长,后来两个村子行政分开后他担任柳家湾河北的党支书一直到“四清”运动来临。尚老书记谦和、清廉、大度,工作上-丝不苟,很受镇上、县上的认可和老百姓的爱戴,是高山镇富水河两岸闻名的人物。工作队和村里几个别有用心的人強逼着尚书记交待他这二十多年来吃私、贪污、玩弄妇女的罪行,尚老书记义正言辞地驳斥他们的无恥,他们便刑讯逼供,将尚老书记打得遍体鳞伤,无奈之下,尚老书记上吊自杀!工作队还不让掩埋死者,说是尚元龙假死,要开棺验尸。在高山镇无理开棺,不仅是对死者的莫大污辱,更是对活着的人的最大不敬,所以柳家湾河北和柳家湾的有良知的老百姓愤怒了,将工作队的人团团围住了,尚老书记才得以入土为安。
  第二阶段就开始整生产小队一级的人物了,柳青和尚仁壮都在被整之列,因为几年前两个人都曾干过生产小队的记工员,并且这几年干过私人建筑队的头头儿,其罪名是弄私舞弊和吃私贪污。柳青和尚仁壮认为自己从未干过亏心事,因而不卑不亢。柳青告诉尚仁壮让工作队将封存在大队会计室里的记工薄与总帐拿出来查一下不就一清二楚了吗?再则让他们查查这几年往生产队上交了多少钱那不就成了,至于其他的是按国家政策来干的,多劳多得嘛,因而两人都是据理力争,最终都幸免于难。
  而柳家湾柳青那个生产小队的队长于振苍却被工作队扣上了一顶吃私贪污的大帽子。这于振苍个头不高,墩墩实实的,黝黑的面孔黝黑的皮肤,掉在地瓜面缸里得扒拉三天才能见着影儿;一对牛眼镶在圆不溜湫的黑脸上,那不成形状的胡须像被人拍了两铁锨似的,极不规则地刺刺着;一遇事儿,牛眼一膯,大嗓门破锣似的骂将起来,继而嚎嚎地握拳打将上去,因而村人送一外号“黑李逵”。这“黑李逵”性格暴烈到啥子程度呢,这么说吧,如果他老人家走路时被哪块石头碰疼了脚,他一定会找一块大石头将碰他脚那石头砸个稀巴烂,碰他脚那石头如果埋在地下,再远他也要回家拿来锨镢之类的工具将那石头挖出来,然后再砸烂它。
  抗美援朝那阵子,帮助军属种地。那年开春,他和他兄弟两人去给人家军属耕地,他驾着牛耕地,他兄弟打乱差。第二气活刚干,不太长的地头耕了一个来回,在地头上回转时,他将犁地的犁提起来用脚板搓抹一下上面沾的泥时,赤着的脚一下子被锋利锃亮的犁头尖儿割破了。那个火儿,噌,一下蹿上脑门子,放下犁,到地堰上去找石头一气儿将那犁头尖儿砸得鸡零狗碎的,砸完了又叫他兄弟回家再去拿新的。他兄弟知道他这脾气儿,连声儿也不敢吭,眼看着他在那儿砸,要敢拦他或劝他保准连自己也能揍成饼儿。
  刚入初级社那年的夏天,“黒李逵”的猪圈里下雨下满了雨水。这夏季里只要有水的地方,也不知那一个叫“棍”、一个叫“呱”的蛤蟆是从啥地方就来了。他老人家的猪圈里就来了这么一棍一呱两个蛤蟆,一个叫一个答应,一点闲不住,你越是要睡点觉,它俩叫得越欢噪。他老人家蒙上被又热,用棉花堵上耳朵照样听得见,沒法子只能开开窗吓唬这一棍一呱,开始还能吓唬住了,后来干脆不理这老人家了。于是,“黒李逵”就出去往猪圈坑中扔泥块啥的,一扔棍和呱就不叫了,刚回炕上躺下又叫起来!妈妈的,俺还弄不了你这两个棍呱吗?俺把猪圈拆了填平它,再他妈的叫你们还棍还呱的!说干就干,下去将猪赶出圈,立马把猪圈墙拆掉填进圈坑中,拆完了填完了,再用铁锨在上面拍打拍打,那棍和呱也不知是吓坏了,还是被石头砸死了,反正再不敢叫棍叫呱了。
  那天“黑李逵”于振苍被工作队的姓陈的头儿弄到大队部,让他交待问题。他一听就噌地上火了冒烟了:“妈妈的,俺一个领着出瞎孙子力的破生产队长,一天到晚风吹日晒的,咋就晒出问题了呢?”姓陈的头儿拿出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分地瓜的留存根的条儿,在他眼前一晃说:“看,这就是你吃私贪污的证据!”他嗖地一下从姓陈的手里夺过来,一把塞进嘴里,一边往肚子吞,一边双手将姓陈的提起来挤在墙上,足有一袋烟的功夫儿,好歹上来一口气:“妈妈的,可可……卡卡……死死俺了,要不俺摔死你……你你这驴操的!”姓陈的差点拉在裤裆里,以后说再管整谁也别整于振苍了,那是个不要命的家伙。(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黑李逵”于振苍》摘自此处)
  “四清”运动后,柳青和尚仁壮的建筑队再也没拢起来,因为伤的元气没恢复过来不说,停了一年的功夫,那场更大的运动铺天盖地地来了。
  【9】
  高山镇富水河两岸的文化大革命最激烈的年代应是在一九六七年。那年各个小学的学生都停课了,镇上的初中也停课了,小学高年级的学生们和初中的学生们先斗老师,后又参加揪斗村里、镇里的走资派。再后来,也不知是哪里来了一帮一帮的中学生,一边教村里人跳“忠”字舞,一边抄家反“四旧”、反地富反坏右反革命分子、揪斗走资派。
  柳青和尚仁壮都参加了红卫兵组织。高山镇富水河两岸的红卫兵组织在这年也像全县一样分成了两派,一派叫着“二三派”,是在二月三日那天夺的权,后来演变成了保皇派;一派叫着“二五派”,是在二月五号那天夺的权,这派是纯的造反派,是当地驻军支持的一派,也是后来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期间清理“三种人”“五种人”最多的一派儿。两派都称坚决捍卫毛主席,坚决捍卫党中央。柳青和尚仁壮都参加了“二五派”这个造反派,因为当时的革命口号就是“造反有理”!。
  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的“二五派”红卫兵造反派的总头头儿是小名叫着二汉的“滚刀肉”柳忠。二汉他哥的爹,也凑合着是他的爹吧,一九四五年除夕夜在解放万第端赵保元老窝的战斗中,炸他鬼孙子的碉堡送炸药包,连炸三个,在炸第四个时被哪个该死的一枪造到额头上光荣牺牲了,战斗结束后许世友司令向他脱帽默哀并嘱咐地方政府要好好对待其家里人。那时二汉他哥才五岁,二汉他那二十五六的妈和二汉他哥就成了烈属了。赶等到四八年,也不知咋造的,二汉他妈又舞捣着生出了二汉,二汉他妈和他哥都是烈属,你说二汉能不是吗?因而二汉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烈士子弟了。
  这二汉可就不像他哥大汉那么老实了,村里一些老人背地里说谁的种像谁啊你看看谁谁谁那样子二汉能老实?二汉长到四五岁时,南园的黄瓜北园的葱,东园的茄子西园的蒜,提上篓子筐子明目张胆地往家造;长到六七岁时,张家的杏李家的桃,刘家的柿子王家的大红枣儿,爬到树上吃够了再造两布袋往家拿捎给他烈属妈。别人看见了都装着沒看见,谁愿去招惹烈属啊,事主碰见了就说:“二汉,你干啥呢?你不知这是俺的吗?”小小年纪的二汉把脖子一拧说:“啥?是你的?你叫它声让它答应给俺看看!”有些气不过的主儿就人赃俱获地押着去找那烈属婆娘,二汉他妈就把二汉的裤子扒下来,朝着那小屁股打一巴掌就裂开大嘴嚎上三袋烟的功夫:“你这个死鬼啊,谁叫你去炸那碉堡啊,撇下俺们孤儿寡母的受人欺啊,啊啊啊……共产党啊毛主席啊您可得给俺做主啊……”这时只要你不缺心眼儿你早走了。
  二汉上学了,一个字沒学会一个数不认识,打架能一人对付了全班,吃亏了可以上你家去拿石头砸你家的门砸你家的窗,一直砸到你爹或你妈气火了在家揍你他才肯罢休。老师管不了也不敢管,他却敢管老师,说明日俺不来了俺要去打陀螺,或说明日俺不来了俺要去捉蚂蚱,随心所欲地就不知到哪去了,光一年级就念了五年,这五年学会了加减法,最后还是他妈英明说:“快不念了吧,再念能和他儿一个班了!”就这样光荣地从一年级毕业回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去了。
  回到家里也不能把他送到生产队干活啊,他妈疼他才是个半大小伙子,怕管干啥顶不下来遭罪,就说先在家里浪荡几年再说吧。那个年代,你只要不读书了就得上生产队干活儿,但二汉却是除外的,因他是烈属子弟有村里养着呢。星期天,二汉就死皮赖脸地跟人家一帮学生一块去搂草。搂草时,一般是一帮人来到山里就分散开,一人一个地方,搂得一堆一堆的,最后才用网包盛到一块来捆绑。他一点也不搂,专背着草耙和网包去盛别人搂起的现成的草堆儿,别人发现后,他就说这地方他早就占下了所以这地方所有的草都是他的。
  二汉他哥大汉,上面招工村里将他送出去当了工人阶级。这二汉大字不识一个,上哪能行?村里干部说老是叫他在村里逛荡也不像那么台子景儿,干脆叫他上大队铁匠铺去学打白铁吧。铁匠铺分两组,一组是专打锄鎌镢掌的农用生产工具的,一组是专打白铁的,打造铁撮子、炉筒子、铁桶水筲啥子的。这铁匠铺是村里副业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和其他诸如木匠铺、染坊等一样是些有手艺的手工业者为集体挣钱的地方,上这里的都不是一般的人物,除了有手艺的再就是有特殊关系和地位的,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进来的。二汉在白铁铺跟着师傅学了三年手艺,粗粗糙糙地学成了半拉子手艺,就对师傅竖鼻子瞪眼睛地,有一次竟照着师傅的眼窝砸了两拳,眼珠子差点砸流了不说,砸那俩青肿的眼圈活像四川卧龙那国宝的模样。师傅贵贱不干了,说一天给俺一百分也不敢再在那儿干了保命要紧。挤走了师傅二汉就成了大掌柜的了,啥事都是自个儿说了算。村里说你能把他咋的,不行也得养着他,让他自个儿胡造作去吧。(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滚刀肉”二汉》摘自此处)
  二汉带领的“二五派”造反派的红卫兵们只有两件事可干,一是抄家,二是揪斗当权派走资派。抄家,先是抄当权派走资派的家,抄地、富、反、坏、右的家,后来想着抄谁的就抄谁的,不管你是贫农还是啥子农的,有好东西都拿到造反派司令部去,自然都装进了二汉的布兜里去了,没用的比方书啊啥的统统点上火烧掉,谁不服就揍他娘的个鼻青眼肿、七窍流血,让他尝尝造反派专政的厉害。揪斗当权派走资派,就是揪斗村里、镇上的干部,揪斗时红卫兵们拳打脚踢,“打倒谁谁谁”的革命口号震天地响,并且使尽各种方法折磨这些老干部们,斗完了,再让他们戴上用纸糊的高帽子游街。
  二汉在柳家湾先抄了老支书柳洪进的家,把老书记的一双皮鞋给拿走了,穿在了自己的脚上;继而又去抄国民党时四区副区长于乐滨的家,将人家的一件大皮袄披到了自己身上了,就连贫农于顺卿他都没放过。
  于顺卿读过不少的书,也单讲识的字恐怕郭沬若也不一定比他多,你別看那郭先生是研究字的。于顺卿家里有本字典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他都能背上来,一个字有几种写法、讲法他都知道。他家里的书真多,大多是些占卜之类的,啥子推辈图地亩经占卦的相面的看门子看坟地样样都有。不管干啥事都要看看黄道吉日起起卦,跟《小二黑结婚》里的小诸葛说是一个妈养的绝对是不夸张的。有些人家里沒有了鸡狗之类的,都跑来让他算一算,有时他还真能舞弄到点子上去。再就是谁家死了人了,叫上他去采釆坟地写写挽联包袱啥子的。看门子也好,看坟地也好,你看他拿着个叫罗盘的指南针这儿舞弄舞弄那儿捣咕捣咕的,再加上满头白发和那有一寸长的眼毛,看上去还就真觉得有那么点神仙味儿,所以人称他“小神仙”。(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小神仙”于顺卿》部分内容摘自此处)
  二汉带领红卫兵在“小神仙”家抬出三麻袋的书,于顺卿不让往外抬,二汉指挥着几个人把这“小神仙”放倒在院子里一顿猛揍,牙都被打掉两颗。于顺卿在家哭了半个月,不是因为疼那两颗牙,而是在家里哭他的书,在他看来那三麻袋的书比他的命都要紧,结果让二汉这帮造反派给焚了,差一点将他这个儒也坑了。
  揪斗老书记柳洪进那天,造反派们把老书记押上村里唱戏的台子上,强逼看他弯腰成九十度,然后再用绳子拴住一块三十多斤重的石块挂在他脖子上,而且不许直腰也不许低头,要老是保持九十度的姿势。柳青偷偷捅捅身旁的尚仁壮,悄声说道:“你看,这是揪斗吗?俺看这纯是要人家的命啊!”
  老书记没有别的罪状,二汉就发动了另一个造反小头目的老婆来控诉老书记,这娘们儿是个天生的懒老婆,好吃懒做。这泼妇声嘶力竭地控诉说:“柳洪进啊,这个披着人皮的豺狼,沒有一点人味儿!五八年炼钢炼铁那阵子,俺怀了孩子,不想去炼铁炼钢了,要请假,他都不批,把俺的孩子都累掉了!你这个沒有人味的走资派,赔俺的孩子啊!”控诉到这儿,这个泼妇干嚎起来。
  下面领着呼口号的人高呼道:“叫他赔!”
  “叫他赔!叫他赔!……”
  全场造反派的红卫兵们振臂高呼,响声雷动,群情激昻。尚仁壮呼完口号,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用胳膊碰碰柳青说道:“叫他赔?叫他赔孩子?这不是让他去配这娘们吗?不配这娘们,咋能怀上孩子呢?”柳青听罢,扑哧一声乐了,这小子脑袋瓜子开窍了,竟能辨出这话里的另一种滋味儿了。这时,台上的几个红卫兵飞起腿将老书记踹下了戏台子,老书记立即趴在那儿昏死过去。柳青的心扑通一下,差点跳出嗓子眼儿,他拉起尚仁壮向场外走去。从此,柳青再没参加揪斗人的大会,他不去,也不让尚仁壮去。他说:“这叫啥子事?都要出人命了,这还是共产党的做法吗?”
  忽然有一天,柳青听说二汉要带人去揪斗单干户“二牛皮”余克成,他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好奇,担心是害怕他这个老舅姥爷招架不住,好奇是想看看这老人家是如何应付这个场面。因而,拉上尚仁壮也随造反派的红卫兵去了。
  红卫们乍乍乎乎地保围了余克成的三亩大院非要揪斗他,余克成爬上他那二层“小洋楼”,把《毛主席语录》往空中一举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此,谁敢反毛主席,他就是反革命!昨天晚上,毛主席他老人家派飞机来拉俺了,拉到北京天门说俺是个好同志,谁敢斗俺就是违反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命令!不信,你们当头头的过来看看,也是假话再揪斗俺也不晚。”那二汉进去一看他那本《毛主席语录》最后一页,还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写了“余克成同志是个好同志”十个字,出来后把手一挥说撤,红卫兵们立马走得干干净净,要个做种的都沒了。后来有人说,“二牛皮”余克成这一招是跟陈老总陈毅学的,不知是真是假。
  原来这老人家头天得知造反派的红卫兵们要来揪斗他这个单干户,他打发老婆子去把过继儿子的儿子叫到家里的地洞的炕上,找出一本《毛主席语录》,让他孙子模仿毛主席的字迹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余克成同志是个好同志”十个字。再加上一是二汉目不识丁,看着还就真像那么回事儿,二是“二牛皮”虽有些传奇经历但从未害过骗过高山镇的老少爷们,这才幸免于难逃过了这一劫啊。
  这年的夏天的一天,“二五派”的造反派们敲了高山镇武装部武器库的大锁,抢了武器。当晚,在镇上高山河西岸开了枪,打死了“二三派”一员干将。从此,柳青动员尚仁壮两人一同退出了造反派,那个派也不参加了,白天生产队有活儿干活儿,没活儿足不出户,两人在家下象棋;太阳一下山,闩上大门儿,逗孩子睡大觉。
  到年底,高钰又生下一女儿,取名柳三凤;高倩又生下一男孩儿,取小名叫文革,大号叫尚大豹,尚仁壮仍旧没忘记订那娃娃亲。
  【10】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十年代了,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那阵子,柳青和尚仁壮都在兴修水库的工地上出民工呢。这年,高钰生下了小四嫚儿柳四凤,高倩生下了小名叫林倒的四儿子,取大名叫尚大獒。也就在这年里,尚仁壮的老爹因肝病走了,柳青的老妈因心脏病发作也走了。柳青对尚仁壮说道:“这下子,俺家是五朵金花,花香扑鼻!你家是五条棍,往那一创,五根棍溜直!”尚仁壮说:“俺家五条棍,正好捅你家那五朵花!”柳青知道这家伙又要在嘴上占便宜了,于是不再搭理他。只有高钰儿、高倩两人嘻嘻哈哈地亲家长亲家短的叫着,两家的几个孩子也经常这家那家地吃啊玩啊的,有时就打将起来,沒过半天又和好如初了。
  桃花溪下游的大水库建成以后,高山镇又开始了大规模地搞农田基本建设了。全镇不仅规划了两条山岭,要修成层层的梯田,还要求将大苇塘刨掉、把大河塘填平,开垦出几百亩的优质良田来,以实际行动掀起学大寨的新高潮了。
  柳家湾、柳家湾河北、胡家湾的男女劳力都被集中起来,开到大苇塘,拖拉机日日夜地耕,推土机日日夜夜地推,村民们日日夜夜地干,大苇塘、大河塘这处原生态的自然景观很快便面目全非了。
  柳青是从心里反对破坏大苇塘和大河塘的,他认为这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来形成的自然地貌,是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人们为之骄傲的自然景观,你一旦破坏掉了,是很难恢复过来的!我们种地也不缺这几百亩地,这是十足的胡造作,甚至是犯罪,是没法子向儿孙后代交待的。尚仁壮也是极力反对毁掉大苇塘和大河塘的,他不仅认为这里曾经有过他们美好的初恋,还认为毁掉了大苇塘和大河塘,今后没地去扒鱼扒虾了,所以他认为这种做法纯他娘的是败家子摘下街门劈了当材禾烧了。于是,两人在整这大寨田时就有了气儿,就乱放炮了,这一乱放炮,于事无益却把自个儿放进局子里去了。
  那天中午在工地上,吃完饭后,柳青与过来玩的尚仁壮与村民们闲聊起来,聊到这大苇塘大河塘,两人发表了高见,跟那演说差不了多少,激情昻扬,唾沫子乱飞。尤其尚仁壮,讲到情动时,乍乍乎乎,骂骂咧咧,把下令干这事儿的人的八辈祖宗都翻了个底朝天。不巧,被路过这里的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冷革命听了真真切切,一句不漏,还不到傍晚收工时分,柳青和尚仁壮就被公安带走了。
  这下子,富水河南岸柳家、北岸尚家可抓了瞎了,这是两家的顶梁柱儿啊!高钰哭,高倩哭,八个孩子大的哭小的也哭,两个老人也哭,简直就是没法过了。最后,还是柳青爹明理儿,爬起来去向他舅姥爷“二牛皮”余克成讨法子去了。
  余克成一手捻看山羊胡子,一手端起酒盅儿,凑到嘴上,吱儿一声,把眼一闭,吧达吧达嘴儿,说道:“解铃还得系铃人啊,你得去找你姨表兄弟冷三啊,这下子非他不能啊!”于是,余克成这般那般地教了柳青爹半宿路数儿。
  柳青爹的姨表兄弟冷三,是高山镇冷家庄人,他是个有名的酒鬼儿,他这酒鬼儿是与别的酒鬼是有天壤之别的。冷三是如何学会喝酒的呢?他说他家有喝酒的根儿,他爷喝,他姥爷喝,他舅姥爷喝,他爹又喝,三个月大时他爹就用筷子头蘸酒给他喝,等他三岁时就能喝上六钱不醉。咱不说他爷他姥爷,你想想他舅姥爷“二牛皮”余克成就行了。冷三毎次去他舅姥爷家去,弄一小勺子从那大酒汼子开始一直到那最小的酒汼子,拔开一塞儿弄一勺喝进去尝尝拔开一塞儿弄一勺喝进去尝尝,等走的时候保准是扭着秧歌回到冷家庄。余克成很宠惯冷三,他说三酒德好不糟蹋酒掉个酒珠儿桌上都能用嘴噓起来,酒量也行上中南海给毛主席当个陪酒师专跟外国鬼子比赛喝酒准能喝倒他们。
  公社里兴修水利建桃花溪下游大水库那阵子,毎个村子都要出民工,毎个村子都要有一个民工吃饭的伙房。冷三被生产队派到水库工地出民工,又被指派去伙房做饭烧菜。第-天上工,村里就用地瓜干换了十多斤老烧放在伙房里。冷三的叔父、造反起家当上村子革委会主任的冷革命给民工作动员报告说,晚上俺犒劳犒劳出革命民工的革命同志们,喝点革命小酒解解革命的小乏,睡点革命的小觉,第二天有革命的干劲去推革命的小车建那革命的水库。冷三想起他那村子里最大官儿的革命叔父,心里就有一股子革命的火苗噌噌地往外蹿,按理说自己家里出这么-革命的大官儿,说明祖坟冒革命的青烟儿,应该高兴才对,可冷三就是咋也高兴不起来,相反,一听见叔父说哪些拿腔拿调的革命话,一看见叔父干那些拿不上人场的革命事儿,冷三就烦了,就想砸锅摔碗不过了,毎天都在心里唠叨好几遍同样的话:爷爷奶奶你们咋就造出了这么个革命的熊玩意儿呢?这阵子,冷三正在切着大白菜,准备做那猪肉豆腐炖白菜粉条子,忽然又想起早上他那大官革命叔父的革命动员报告。妈妈的,屁报告吧!还喝点革命小酒,讲了沒五句狗屁话弄上了七、八个“革命”,好像全世界就你是最革命的,张嘴革命闭嘴革命,革你妈的鸟命吧!冷三一心思革他妈的鸟命,不就是革俺奶奶的鸟命吗?妈妈的,骂都不能骂吗?-气之下,拿起水瓢从那革命的水桶里舀出了半瓢的革命小酒儿,嘭彭嘭,切几下子革命的大白菜,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上两口儿革命的小酒,嘭嘭嘭,咕咚咕,嘭嘭嘭,咕咚咕,嘭嘭嘭,咕咚咕……等到革命的民工们收工后准备喝那革命的小酒时,冷三不光扭着那秧歌步儿还唱上了:“临行喝妈-碗酒……”开饭时,冷三早就迈着八仙步儿把菜分好了,加上他那革命的叔父,总共盛了二十一碗不多不少。革命的民工在玉米杆搭起的革命的窝棚里,每人跟前倒上了半碗革命的小酒。冷三扭着秧歌开始分菜,他说:“先先先……给给俺俺革革……命的叔叔一……一碗革革……命的小……小菜!”革命的民工们都知道冷三这酒头鬼儿早就把那革命的小酒喝上去了,听见他口齿不利索地学他叔父,都哄地大笑起来。“笑啥?俺俺还……还不给你你们拿了……各人拿去,一人-碗!”
  冷三那革命的叔父,端起那半碗革命的小酒说:“今天,俺代表大队革命委员会为革命的民工们能为修革命的水库贡献革命的力量,领导革命的同志们干了这碗革命的小酒!”说罢,仰起革命的小脸张开革命的大嘴,一下子把那半碗革命的小酒灌了下去。革命小酒喝进了革命的肚子,冷三那革命的叔父捧起冷三端来的那碗革命的小菜,呼嗵一大口扒进去,噗哧-大口又喷出去,足有两米远!冷三那革命的叔父放下碗筷,怒气冲冲地来到伙房,他那革命的小侄儿早就倒在麦秸铺成的革命地铺上,那革命的呼噜打得比雷还响,气得那革命的叔父朝着冷三那革命的小腚就是革命的两脚。那革命的主仼走后,有个革命的民工过去尝了尝革命主任的那碗革命的小菜,说:“三儿,八成放进了二斤咸盐还不止!”
  咸盐风波之后,冷三被赶回冷家庄子,当不成了革命民工中的革命伙夫。革命民工们都知道也就是三儿吧,换成别人恐怕这阵子早带上革命的手镯儿蹲革命的号子去了。
  冷三毫不在乎干不干那革命的伙夫,在哪儿干还不是挣那工分?回到家不几天,冷三又被生产队推选成为本小队参加批斗地富反坏右反革命分子大会的代表。以前,批斗反革命分子都是半月一次,点上大汽灯,全村人集合到大队院子里,谁不来就扣工分儿。最近据说反革命分子们上面又有人出面了,又要只促生产不抓革命了,冷三那革命的叔父决定革命的阶级斗争要天天搞,革命批斗大会要毎宿开,全村人不能每宿参加就选革命代表参加,革命代表每宿挣半个劳力的革命工分。挣工分儿,村民们也大都不愿去,只有那几个紧跟冷三那革命叔父的革命健将们愿干这革命的活儿。你道为啥?原来这冷家庄二百多户人家就-家富农,连户地主都沒有,右派和反革命也沒有,如果非要弄出-反革命来,也就冷三喝多酒后说他那革命的叔父那些话凑合着能够标准,而冷革命又碍着他爹他妈的面子,不敢把他爹他妈视为传宗接代的宝贝三儿咋样。前几年,一开革命批斗会就是批那勤俭持家多买了几亩地的老富农,批斗死了老富农又批斗他老婆,富农老婆被批斗瘫在炕上,这又要批斗建国好几年后才出生的富农闺女。这样的批斗会,乡里乡亲的谁愿参加啊!
  富农闺女把瘫妈丢在家里,被叫来大队办公室。冷三那革命的叔父先作了开场发言:“地富反坏右反革命分子忘我之心不死,革命的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批斗了他们这辈批斗他们下辈,永远批下去斗下去,坚决将革命进行到底!”轮到发言时沒有一个站出来批判的,冷三那革命的叔父就说抓阄,从第一往下轮。
  无巧不成书啊,冷三上去就把第-阄抓了出来!妈妈的,人倒楣咸盐也招蛆,喝凉水都塞牙啊,今晚摘犁儿种豆子——镬(豁)上去了!冷三从腰里掏出个小酒瓶子拔开塞子,咕咕咚咚地造干了底儿,说:“今日批明日斗,批来斗去,也沒看见个阶级敌人在哪儿!把人家她爹斗死了,又把她妈批瘫了,这阵子又要批人家闺女,这都是他妈人干的事吗?人家当初不就是比咱多买了几亩地吗?咋就沒完沒了呢?再说有人家闺女啥子事?!”冷三这一腔话是老百姓都想说的但又不敢说的,他这一发言,把个批斗会场说得鸦雀无声,就连掉根头发的动静都能听得见。过了好一会儿,冷三那革命的叔父才回过神来,他咽下一口唾沫说:“你你……是革命家庭的……革革命后代,咋就说反反革命的话呢?”冷三说:“俺是革命后代可就是不干批斗人的事,俺反革命不反毛主席不反共产党,就反你冷革命,俺反革命就是反冷革命,你多咋不批斗人了俺多咋就不反你冷革命!”冷三这几句像绕口令的话说得极快,把他那革命的叔父都说蒙了,再加上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面,他那革命的叔父急得脱口说道:“你能多咋不喝酒俺就多咋不批斗人!”他这意思是想说想让俺不搞批斗就像叫你不喝酒那么难。冷三一听这话,当场把那小酒瓶子一摔,说:“就这么地吧,咱是姜天普抗活——人当百众,谁输了谁就不是人养的!”说罢大步走出批斗会场,那架势活像李玉和上刑场。
  半个月,村民们也沒看见冷三。半个月后,冷三从家里出来,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了,人们再沒看见他喝一滴酒。(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酒鬼”冷三》摘自此处)
  这就是柳青爹的姨表兄弟、柳青的表叔——“酒鬼”冷三!冷三的叔父冷革命工作成绩不俗,调到镇上当公社革委员副主任了,不想因他柳青和尚仁壮被送进了局子里。柳青爹找到冷三,将舅姥爷的妙计相告。冷三到爷爷奶奶处大闹起来,又要碰大口井又要上吊,说是自己就这么一个外甥,他要蹲大狱去了,他冷三坚决彻底地不活了,让老冷家断根儿。爷爷奶奶一看这宝贝孙子见死见活的,心疼得没法说了,将当公社副主任的儿子冷革命叫回家,下了死命令要去保柳青,否则他们就撞死在他这个不知家里家外的畜牲面前!
  后来,柳青被冷革命保回了家,在村里劳动改造。而尚仁壮却被判了三年大刑,罪名就是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学大寨,十五六岁的尚大龙只好辍学回家同他妈高倩共同撑起这个家。
  【11】
  尚仁壮这一入狱,尚家立时像塌了天,简直是没法子过了。尚仁壮他妈哪里受得住这一惊吓?终年足不出村、只围着四间老屋和自己儿孙生活的老妇人认为自己的儿子这是触犯了朝廷,这一去肯定是凶多吉少,能否回来那还得看天老爷爷睁不睁眼儿,八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因而在尚仁壮入狱不到半年的功夫儿,老太太也积郁成疾一命呜乎,追自个儿的老伴去了。
  四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只有几岁,婆母撒手一走,这让高倩更是雪上加霜,几天的功夫儿白了半个头,但她依然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否则四个儿子便就成了没爹没娘的流浪儿了。
  柳青以前总认为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头那是说书唱戏的事儿,不可能是真的,他看到了河北岸尚家的事实后,他才信了,彻彻底底地信了。他撵着高钰儿抱着四凤儿,天天去陪着高倩,白天晚上都在尚家,家里他和老爹照料着。
  尚家这种情况,使得读初一的老二幸褔尚大虎也辍学了,尽管高倩、高钰和柳青都不同意,都说破了嘴皮子让他继续上学,这小子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了,逼到最后,这小子说道:“你们仨谁愿去谁去,别站看说话不腰疼,擎着人家的孩子打捞捞不知心疼,俺听够了闲话儿!俺这个劳改犯的儿子不念这书了还不成吗?”
  由于高钰、高倩的娘家都是镇上的,而两人又是亲如姐妹的闺密之友,再加上柳家、尚家是老邻居,柳青与尚仁壮是从小光着屁股就在一起的剜颈之交,两家的孩子都叫对方的大人爸爸妈妈,这在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是最能体现出两家的亲密关系的,一直到现如今也是如此的。柳青将尚大龙收为自己的徒弟,有木匠活儿,他就带着他出去干,往生产队上交钱买工分儿;没活儿,就各自回村里在生产队上干。这尚大龙块头儿像极了他爹尚仁壮,但脾性都很随他妈高倩,言语不多,一说话儿先脸红,就知道干活儿,决不讨别人嫌的。他知道两家早年为他和大凤订下的娃娃亲后,不仅去柳家的次数少了,而且看见大凤就莫名其妙地脸红,头也不敢抬,叫柳青和高钰爸爸妈妈时只在嗓子眼里喔咯点啥,得认真听才能听出像那么回事儿。柳青和高钰都十分喜欢尚大龙,把他视为己出,私下里偷偷地说大凤能说这么个对象是她一辈子都烧高香的好事儿了,因而家里做了好吃的,谁不叫也得叫着大龙过来的,而大龙过来虽不多说话儿却总能找着点活儿去干的,比方说挑挑水、刮刮猪圈啥的,从不用别人支使着去干啥的。
  不过这尚大龙有时也挺那个的,显得有点迂腐劲儿了,这点说是像他爹吧又不太像,说像他妈吧他妈也不这样的,归根结底还是继承了尚仁壮脑瓜子慢半拍缺点啥的那点基因。那年秋天,他辍学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队长让他早晨别上山了在家等着拿饭。那年月,山里活儿一忙,一天里早、午两顿饭都是在山里吃的,社员们晚上回家吃完饭后还要去打夜班的。大龙这是第一次干往山里拿饭这个活儿,毎家通知完了,人家都把饭送出来了,他在大街上点了这遍点那遍,就是少一个人的,可就是查不出缺谁家的。眼看着日上三杆儿了,也没查点出到底缺了谁的,无奈挑起饭篓子往山里而去,不管咋样也不能耽误了大伙吃饭,耽误了,队长是要骂娘骂祖宗的。把饭挑到山里,社员们都放下活儿在吃饭了,尚大龙把扁担横担在地堰上,自己坐在上面认真地思考:到底少了谁的饭还没拿呢?这时有社员说:“大龙,你咋还不赶快吃饭呢?”大龙这才猛地想起是忘了拿自己的饭了,他把腿一拍说道:“啊呀,俺说咋算就是少一份呢,原来忘了拿俺自个的了!”惹得众人笑得将嘴里的饭喷到四面八方,他自己的脸也红得像喝醉了酒似的。
  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有句老话儿是来说家中孩子的脾性的,这老话儿是这样说的:“大的憨,二的奸(厉害之意),三儿古怪又刁钻,四儿绵绵锦。”那个年代家里孩子多,你留心去观察一下,这话儿还就真是那么回事儿。你看河北岸尚家这四根棍儿吧,大龙能说不憨吗?大虎这小子他就道道儿多,滑不溜湫的,这点决不像尚仁壮,说像柳青小时候还就真的有点谱儿,辍学后在生产队里干活儿,那嘴头子更是练得啥子话儿都能上去话头儿,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大人们也说不过他,你听听他跟二凤闹翻了唱那顺口流就行了,就知道这小子有多“奸”了。他边往外跑边念道:“大凤二凤快点灯,你妈这老东西起了空!三凤摸四凤撵,一口气儿撵到茅茨坑。”那小三尚大豹,从懂事儿起,就不跟女孩玩,这两家的孩子在一起玩时,他就自个儿跑一边去玩,问他为啥不与她们在一起玩,他说闺女小子在一起玩是要烂脚趾头丫儿的,你能说他不古怪刁钻吗?小四林倒尚大獒,听这名字凶不拉即的,别看才几岁,活像他妈高倩,不仅模样儿像,那脾气更像,不哭不闹的,整天笑眯眯的,绵绵太太的。
  再来看河南岸柳家这四朵花儿吧。大凤早就下学了,二凤也初中毕业了,那年头儿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村里推荐上高中,大凤二凤能念到初中毕业已是很不错了,因为柳青和柳青爹都是十足的庄户孙没有半点纱帽翅儿,再加上柳青差点进了局子,她们姐妹想念高中那只能是做梦娶媳妇儿——净想美事儿。四朵花儿都像他妈高钰的模样儿,从小就是些美人胚子。大凤话儿不多,你让俺干啥俺就去干啥,你给俺吃食之物的,给多少俺接着多少,决不计较他多你少的。二凤说话像她妈高钰,急急火火、响里叮当的,敢说敢造,为点啥事儿大嗓门儿一亮,指手划脚,恨不得拉你过来咬上几口儿。当尚大虎用顺口流骂她们母女时,二凤蹦着高儿嚷道:“小幸福尚大虎,你给俺等着,有你给姑奶奶磕头求饶那一天的,俺还就不信这个邪的!”三凤呢,别看还在小学里读书,当她听大人们议论柳尚两家四朵花儿与四根棍儿订下娃娃亲时,她那小眼儿一翻,小脸一沉说道:“有啥稀罕的,全世界上就他尚家有四个儿子吗?谁愿去谁去,俺三凤是不伺候他的!”四凤儿也是不哭不闹的,你只要让俺吃饱喝足了,俺自个儿拿着一穗老玉米也能玩上一上午的,保准不给大人添麻烦的。
  两家就这么帮着过着,捉起了那四个兴风作浪的害人虫后的第二年,尚仁壮从里边出来了。回家后抱着高倩哭了能有半个时辰,柳青和高钰以及几个孩子陪着落泪儿。尚仁壮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敢乱说胡说了,他是一千一万一亿个佩服了共产党那些公安了,啥子法儿都有,你他娘的有孙猴子那本事,他们也能整得你老老实实服服贴贴的,否则你就等着去见阎王爷吧,他说他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决不像李平安那般有眼无珠的死犟眼子的。
  李平安是高山镇富水河上游李家沟人,他爹是个笨嘴笨手笨脚的人,只知道出力干活儿,从不与人去争这争那的;他妈更是老实得让人受不了,三天能说上一句话,不管啥子事你只要问她她就会笑笑,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然而这么一对老实的夫妻,却硬是生了李平安这么-个不认时火头儿又说一句话就能呛得你半天喘不上口气的儿子,有人说如果比赛抬杠李平安最低也在亚洲占前三名。老人说这可能是像了他哪辈的老爷爷,多少年后人们说起他的故事,年轻人说这是基因变异,也不知是真是假的。
  李平安五岁那年正月,他的几个姑姑、姑父都回娘家走亲戚,中午在他家吃饭,他小姑抱着三岁的女儿,在喂她吃饭,桌上的大人们都说这孩子不错不挑食儿,他小姑也就骄傲地炫耀开了说:“俺这闺女啥都吃,好侍弄着呢!”大人们都点头称是,他却认真地说:“她啥也吃?她吃屎吗?!”一句话,噎得在场的人沒有一个再还能说啥的。
  十六岁那年,他妈又生了个女儿。早晨,他爹正在刮牲口栏拾掇驴粪啥的,他起来上茅房解手,他爹说平安啊你妈又给你生了个妹妹。他揉揉朦胧的双眼,打个呵欠说:“你那号鸟本事儿有啊!”说完进茅房大便去了。他爹一心思,真是的跟孩子说这些干啥,以后他自然就知道有个妹妹了,这不叫他顶得半天沒上来一句话,呔呔呔,不值不值,白瞎白瞎,咋也得婉转婉转,把这面子给扳回来啊。当他从茅房出来时,他爹说这不今天早上俺刮牲口栏时给你拣到了一个小妹妹,过去农村的人对儿女封锁性知识,对孩子提出小孩从哪儿来的此类问题都是说从山里刨地刨的或说刮牲口栏时捡的。李平安本来走到正间屋门口了,听了他爹这话又转回来,直瞪着他爹说:“这么说,这就是驴下的了?”他爹一听这话嘴张得老大,手里的铁锨擎在半空中硬是落不下来,整个人像泥塑的似地。
  六一年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是个丰收年,人们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后,都喘上了一口气,过年时都准备高高兴兴过上一个欢乐年。除夕夜,五十六岁的李平安却和老伴动手打了起来。原因是老伴要供养老祖宗,摆上饽饽水果点心啥的,李平安就说人都死多少年了还供养啥,活着时好好待着就行了死了就别弄这些里根愣了。老伴说今年这不丰收了嘛,该供养供养的,他说供养个鸟你供养,老伴说供养鸟也是你祖宗是鸟也不是俺的祖宗是鸟,就这样你一句他一句争吵起来,越吵劲越大,最后发展到动起手来。他拿的是烧火棍,老伴拿的是擀面杖,两个人在正间地上交战起来,那架式活像八路军跟小日本拚刺刀,一人往前进一人往后退,退退进进转圈圈,烧火棍短擀面杖长,李平安死吃亏,但他就不认这壶醋钱,挨了这下挨那下,嘴里还一个劲喊着俺就不信反动派还能战胜革命人民……已分居过日子的儿媳妇和儿子在东屋听见老两口的打架声,儿媳让儿子过来劝劝,儿子说要劝你去劝吧俺是不去的咱爹一句话能噎得你半天上不来口气儿,儿媳说俺就不信这个邪!说完就走过去劝架,先是把婆母的檊面杖夺下来将其拉到炕上,又要去夺李平安的烧火棍,并说爹啊过年哪有打仗的,李平安将眼一翻说:“咋没有?许世友过年还打万第的赵保元呢!”儿媳一听再啥话也没说捂着嘴哭着跑开了,老伴在炕上说你真不是个人玩意儿,他站在地上说你是人玩意能跟着俺?
  七五年“反击右倾翻案风”那阵子,说邓小平只抓生产不抓革命,是个右倾分子的总代表还得打倒它再踏上两只脚叫他永不再翻身。李平安就想不通,妈妈的,邓小平哪儿不对了,他抓生产老百姓才有饭吃有衣穿,不抓生产你吃啥穿啥?都像你们天天去抓革命斗完地主斗富农斗完富农斗右派斗完右派斗反革命,斗来斗去是能斗出馒头还是能斗出饼子!一气之下,杠子头劲儿又上来了,那天晚上用张旧报纸写出一张大字报贴了出去,上面写着“拥护邓小平!”五个大字。这下子可忙坏了公社革委会的头头儿们,尤其是冷革命冷副主任,派公安查派专政指挥部查,最后县里专区里都来人了,老百姓个个去写字对笔迹。他的杠子头劲儿又来了,自个去对来查的人说:“别瞎折腾了,那字是俺写的!你们凭啥说邓小平不好,邓小平抓生产还赶不上你们抓革命吗?”在那年代,别说还写那样的大字报,就这几句话也够你蹲几年的。于是,手铐一戴,李平安再沒回李家沟。
  尚仁壮说李平安在里面也不低头,人家就使劲打,打也同人家辩理,再后来打时把嘴堵上打,一直打到也不出气也不进气了。(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杠子头”李平安》摘自此处)
  【12】
  邓小平复出后,全国开始了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袁不笑”老师被平反了,可惜老人家早已带着遗憾去见马克思去了,他最小的儿子顶班分配了工作,就在高山镇初中后勤工作,种种菜园啥的。范长河老师也被平反了,补发了全部工资,办理了退休。柳青的案件平反了,恢复名誉;尚仁壮的案件也被平反了,恢复名誉,补了三年的工分儿。李平安平反时,上边说是第二个张啥子新,敢于坚持真理,但评烈士不够,只能给他孙子安排个工作,所以把他孙子安排到县水泥厂去推水泥去了。有意思的是,来宣布决定的还是当初派人抓他的那公社革委副主任冷革命啊。
  柳青觉得气儿喘得顺了,尚仁壮更觉得自己是无罪的,早已忘记了自已刚出来时那些经验教训啥的,腰杆儿挺得溜直,说话的底气十足,比没进去那时还足十倍百倍。大龙、大虎、大豹兄弟们也比原来精神了百倍,因为他爹没犯错儿,抓他爹那是“四人帮”抓错了。高钰、高倩和闺女们自然是高兴了,认为两家人同过去一样了,说话做事儿不比别人低半个头了。
  有一天,范长河老师来到了尚仁壮家里,来感谢尚仁壮。他说如果没有尚仁壮当年揭发他被打成右派分子,依旧在学校里教书,说不准早就见阎王爷去了,因为他们年龄相仿的同事们一直在学校教书的一个也不在了,唯独他被打成右派回村里后坚持体力劳动还活到现在,并且一分钱也没少往家拿,还弄了个退休。尚仁壮羞愧得直想钻进地里面,一个劲儿地向范老师道歉,承认自己年轻糊涂做错了事儿。吃饭时,柳青在坐陪范老师,也是一个劲儿地检讨自己对不住袁老师,范老师很大度地说道:“也不能全怨你们啊,我们自己是有一定错误的。都知道三百六吃不够,为啥人家别人不说而只他袁校长说呢?我当时把毛主席的像坐在屁股下面,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再说,那是些政治运动啊,咱个人儿也掌控不了的,命运啊命运啊,后来你们两人不也是遭受过磨难吗?”尚大虎听完事情的来弄去脉,说道:“好事儿,再来个打右派的运动,俺也去弄个右派分子当当!”小三儿文革尚大豹一句把他顶得半天沒上来一口气儿:“就你那样儿的还想当右派,连左派都不够格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个眼镜戴着吗?哼!”
  尚大虎别看嘴皮子耍得花花,还不到二十岁,庄稼把式的活儿那叫真绝。几年的功夫,赶马车、使牛犁地、用性口播种样样都是行家里手,真应了那句有知不在年高、无知空活百岁的老话儿了,他有心计,善于观察善于总结,更善于学习和动手实践,因而在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年轻一代中,他是庄稼把式中的佼佼者,无人能抵的。尤其割小麦那是他的拿手戏,是绝活儿。割小麦,一手挥着鎌刀一手要反手握住小麦,一齐赶着四垄小麦往前割,人的腿要蹲硬实了,屁股要抬起来,离地一尺半左右,割一把掖在腹部与大腿之间,够了捆半个麦个子时,找一把长的柔软的麦子一拧一别打起一个结,就打起了一个捆小麦的麦腰儿,然后将夹住的小麦放在麦腰上等着后边的伙计将他那半个麦捆子放上再捆起来,而且麦茬子要留得矮,最好是贴着地皮儿。两人一帮儿,速度快的在前边,分管打着麦腰儿,速度慢的在后边,分管捆麦个子。屁股抬不起来的,就像老牛拉破车,半天磨蹭不出地头去。尚大虎永远是割得最快的,百米长的地头儿,他从这头割到了那头儿,比较割得快的人也只能割到六七十米远吧。柳青生产小队与尚仁壮生产小队有三分之二的地亩邻着地边儿,大虎割到了地头儿,别人还早着呢,这时,尚大虎就走到柳青生产队的小麦地里来了。他先看看大凤在哪儿割,再看看二凤在哪儿割,看准了,这才动鎌了,他是先帮大凤割,完了与大凤一起再帮二凤割,正好割完再回到自己生产队这边儿另挑弦儿重敲锣鼓。这个时候,大凤就会很感激的,又是拿水又是递手巾啥的,嘴里也会说:“二弟,别累着,歇息着干啊!”二凤呢,干脆将脸转向别处,连看大虎一眼都不看,拿着草帽儿或手绢儿扇着风儿,其实她心里更高兴啊,你想大虎不光帮她姐妹俩完成了任务,他还是两个生产队最能干的人,她能不高兴吗?但二凤特烦大虎这张破嘴,总不给他好脸儿,也总想给他改一改这坏毛病,而大虎也真有点怵二凤哩。大虎回到自己生产队地里后,伙伴们取笑他,他就先四下瞧瞧,然后悄声说道:“妈妈的,你取笑啥?不是说‘小姨子有姐夫一半腚,大姨子管他妹夫弄’嘛?俺不帮大姨子还能去帮你吗?”你听听他这张臭嘴,无怪乎二凤烦他要治他哩。
  尚大虎这一手地里的好活儿柳青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告诉尚仁壮这老二幸福尚大虎是个可塑之材有揿头儿,得带着他学瓦匠活儿,把他调教成一把高手儿,准能超过当年的大瓦匠高江。于是,尚仁壮就带起了二儿子尚大虎干起了瓦匠活儿,有活儿爷俩就出去干,没活儿就回到生产队里干,不出一年的功夫儿这瓦匠活儿大虎干得就胜过他爹尚仁壮了,尚仁壮说真的是他娘的富水河里发大水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強啊!
  实行联产承包责仼制的头一年秋天,柳青和尚仁壮两个生产小队都在靠大道的地里刨花生,那天柳青和尚仁壮都不在这里,大凤和大龙也不在,那个时候忙,一天早、午两顿饭都是拿饭在山里吃。干到半头晌儿,从东边走过一个姑娘,也不知大虎说了人家一句啥子话,姑娘火了,骂道:“好狗不咬道、咬道不是好狗!你这个妈妈没惹着你、没伤着你,你为啥乱咬道呢?”姑娘这一骂不打紧儿,尚大虎赖上去了,耍起了流氓了:“你既然让俺叫你妈妈,你就得让俺吃回你的奶奶!”拦着人家姑娘非要吃人家的奶奶不成,你说这叫啥子事儿?那姑娘也草鸡了,那东西是万万不能绐这小王八蛋儿的,金贵着哩。大虎得理儿不让人,把队里的人儿笑得满地打滚儿,直喊肚子疼哩。
  二凤在那边儿看见这边儿在闹腾着,听明白了是咋的一回事儿了,把她气得脸都白了。停了会儿,她把自己队里的王嫂、柳嫂、胡婶、高婶都喊到跟前儿如此这般地说了半天,这几个三十六七岁的妇女笑嘻嘻地跟着二凤走到大虎这儿来了。二凤好言将那窘迫的姑娘劝走后,使一个眼色儿,五人一齐上前将大虎摁倒在地,摁头的摁头,摁腚的摁腚的,扯腿儿的扯腿儿,挣胳膊的挣胳膊,二凤将从王嫂那儿挤来的半碗奶汤子端在手中,捏住大虎的嘴巴,毫不犹豫地给他灌将进去,嘴里一个劲儿地骂着:“你个王八蛋,没捞着吃够妈妈的奶,俺叫你吃个够,省得你个王八蛋今日馋张的明日馋李的,灌死你个王八蛋!”灌完奶汤子,又指挥着把大虎“盖了一个土地庙儿”(揭下裤腰带,用腰带捆住双手,将人身体蜷曲起来,把头别进裤裆里),放在地头上有好长时间,幸亏队长过去把他解救出来。
  你道二凤为啥窜通起几个妇女来治她这个从小订下娃娃亲的对象呢?二凤从心里喜欢他的勤劳、聪明、能干,也从心里特烦他这张花花的破嘴,更烦他一些不着调的行为,早就想着治治他,让他出出丑,促使他改掉这些坏毛病,就是没找着合适的机会儿。二凤忘不了大虎那些不着调的事儿:前年村里排练《智取威虎山》,正月初一晚上演出时,大虎扮演一匪徒,杨子荣抬手一枪,后台人员摔一小鞭“叭”一响,他就是不倒,杨子荣又打一枪,后台再摔一鞭,他还是不倒。导演从后台伸出头悄声提示说:“大虎该倒下了,杨子荣都开了两枪了!”这家伙说道:“你们不铺麻袋,俺咋倒?过年都穿得崭新新的!”台下观众哄堂大笑,一出好戏让他给演炸了,二凤在台下恨得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撕巴着咬烂他。去年傍年做饽饽时,高倩把大凤、二凤喊过来帮忙,二凤和高倩在炕上做饽饽,大凤在下面正间地上锅台前弯着腰用红饽饽点儿给锅里那些大个饽饽点红点儿,正撅着屁股,大虎从西间出来一看大凤那饱满翘起的蒜瓣似的屁股,上去对准了“啪啪啪”就是三下子,边往外走边嘟嚷道:“透萱!”(柔软之意)大凤喊道:“妈妈,你看俺大虎弟弟,真是的!”高倩听见“啪啪啪”三下子,急忙说道:“幸福哎,别动啊,等着供养(祭祀祖宗)完了再吃啊!”这老人家误认为大虎在拍大饽饽呢。大凤能说啥呢,只有后来悄悄告诉了二凤,二凤那个气儿生大了啊!这个熊家伙咋得这么不着调儿呢?虽说大家一块儿长大的,将来大姐又是他嫂子又是他大姨子,虽说“嫂子小叔子要想处得好,莫讲大与小”,他也决不应该去拍打他不应该拍打的地方,那是人家大龙哥的才有权拍打的,这家伙到了非治他不可的地步儿了!这不今日给整上了。
  从此,尚大虎老实了许多许多,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也从中更了解到二凤是深爱着他的。大龙听说后说早该有人治治他了,大凤却说这玩笑开大了,二凤却把眼一瞪说谁跟他开玩笑?高钰和高倩却只是笑,一点不表态。柳青和尚仁壮互相看一眼,柳青说道:“二凤有老爹的威风,狠治他狗爹操的!”尚仁壮却嘟嚷道:“上辈儿受你的气,这辈眼看着又完了,不争气的东西!”
  【13】
  八三年联产承包责任制正式实行了,大锅饭不吃了,土地又重新分到了各家各户了,柳家和尚家理所当然地在一起种地了,不仅因为是老邻居、好朋友,更因为大凤二凤跟大龙大虎的关系牵着扯着哩。
  年底的时候,柳青爹和他姨表兄弟冷三儿一起去探望了弥留之际的舅姥爷余克成。九十多岁的老人家得了胃癌,水米不进了,但每顿还能造进二两老白干儿。他询问了柳青爹和冷三一些家中的情况,得知柳青家里一切都好,冷三的叔父冷革命也弄了个退休,老人家喘了一口粗气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啊!你看,咋样?俺知道入社不成,还是单干好,这不又单干了吗?所以,当初俺是坚决不入社的,那是穷折腾!”几天后,“二牛皮”余克成结束了自己牛皮轰轰的一生,临终前,他还拉着过继儿子的孙子的手叮嘱道:“那些酒汼子千万别卖啊,就是要卖,大的一个要卖上一个亿,小的也要一个卖上三五千万啊!”转过年来,正月间柳青爹也追着他这个舅姥爷去了,正应了那句古语:“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年,柳青爹正好刚七十有三。
  尚仁壮来商议柳青要盖房子,一下子盖八间,先把大凤娶过来,让大龙成家,过两年再娶二凤,让大虎也成家。柳青告诉尚仁壮先把这些小事儿放下来,回去务必把村里的果园承包下来,先干两年再说。柳青说他去承包柳家湾的,尚仁壮去承包柳家湾河北的,将来合二为一,两家人马不够再招一部分人干上两年,保证能挣大钱的,后边盖房子娶妇妇一起干,大龙大凤与大虎二凤喜事一块办。
  柳青和尚仁壮的夙愿实现了,两村里的果园都被他们承包下来了,干了两年,正赶上苹果价钱好,挣了十几万揣进了柳家和尚家的腰包里,那时那十几万也顶得上现在的几百万的。尚家的房子在柳青和尚仁壮的张罗下也盖起来了,两对儿女择吉日良辰完婚了,柳青和高钰正儿八经地做起了岳父岳母,尚仁壮与高倩正式当起了公爹公婆了。
  然而,最让柳青痛心的却是“黑李逵”于振苍的死,所以他多给了于振苍家里一万块钱。承包果园这年,于振苍被招聘到果业承包队上来干活了,第二年上秋,他和某人俩人赶集卖水果,他把称,某人管收钱,碰账时,总钱数一分不差。可是,回家后某人去队上交钱时,硬是少了二百元。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儿啊,意思是啥,还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老人家上了大火了,三天沒有回家,一人躺在果业队看果园的屋子里,不吃不喝直挺挺三天啊,任凭谁劝也无用,孩子老婆去叫也不说一句话,柳青说俺跟大伙都知道你不是那号人,也不行,最后大伙将他抬回家去,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打上一针后,沒有半小时就过去了,那眼睛咋弄也合不上去,人都说他是死不瞑目啊。
  “小神仙”于顺卿说,于振苍名字起得不咋地,如果能有个好名字,不会走这么早,他说姓于的应该叫于振海、于振江、于得水、于得海啥的,要沾点水才行,千万不能叫于振国、于振旺啥的,鱼赶等着进了锅、进了网不就完了?于振苍,鱼进仓也,鱼进了船仓还有活头吗?他又说于振苍得的是伤寒,不能打针,只要噶付伤寒药让他吃下发汗就沒事了,伤寒打针必死无疑。他还说于振苍如果能把那股子火发出来,也就沒事了,刚強暴烈的人千万不能把火闷在肚子里,窝在肚子里那就糟了。柳青说:“老爷子,你说别人一套一套的,可轮到你自已咋就完了呢?”于顺卿便不再言语讪讪而去。
  “小神仙”于顺卿见天这么神神道道的,别看别人有事来找他掐啊算啊的,可是谁家都不愿把闺女嫁给他的两个儿子,惟恐生出迂腐神道的彪乎乎的小“小神仙”来。两个儿子也不争气不妆脸,七二年往学校南的南台子自留地里抬粪,也不知为啥走到学校前不走了,两个赌上去,大的说谁放下谁就不是人养的,二的也说对谁放下谁不是人养的咱看看哪个驴操的先熊了。于顺卿在家等了半天不见两个小子回来,心想出啥事了还是跑哪耍去了,他也不顾得占占卦了,出门看看去。等他走到柳家湾小学校前,看见两个小子不光抬着那筐粪在比赛耐力,还在相互骂着,这个说俺操你妈,那个说俺操你妈,于顺卿一听就上火了,过去一人一耳光子,骂道:“你妈是谁?他妈是谁?俺操你个奶奶的!”
  八三年单干那年,大儿子于连路三十多岁了因为沒人给他说媳妇,一气之下跑了,音信全无。等到了年关了,大儿子还沒回来,小儿子于连喜说爹啊你算算俺哥他上哪去了,他就把那些单干后又去书摊上买来的宝贝书摊巴开,又是摇卦又是掐又是算的捣咕了半了天,摇摇那花白的头说完了找不着了八成儿是上阎王爷哪儿去了。于顺卿心想人反正是完了,把他添到光棍宗(供奉的死去的光棍家谱)上去吧,于是把名字添写上去了。小儿子于连喜凑上去一看说,爹你咋把俺的名字添上去了,俺还活着该添俺哥的啊!于顺卿凑上去仔细一瞧可不是嘛,他说一样一样的,早晚都得上去的,早上比晚上兴许能强点,小儿子说你咋不早把你自个添上去呢。第二年年关大儿子回家了,问他这一年去哪儿了,他说在南海那边,这一年可吃够了带鱼,就是沒捞着吃刀鱼。小儿子说爹你不说俺哥沒了吗这昨又回来呢?他说兴许是阎王爷抓错了又送回来了。
  笫二年大儿子去威海那边干活出了工伤事故丢了性命,人家公司赔了于顺卿十万元钱,拿一半的钱小儿子去云南那边领回个媳妇来,这媳妇那皮毛比非洲那黑人还黑。第二年添了一个带把的小“小神仙”儿,把于顺卿美得半个月沒睡着觉,缝人便说这下好了可有继承人了香火断不了。
  今年秋天,小儿子两口子到山里秋收去了,于顺卿领着小孙子在大街上玩。十点的光景从东边过来一个留着大长胡子的老头,说话也不是本地口音,他对于顺卿说老哥啊我看你灾难要降临了,你信就信不信我也沒办法儿,于顺卿说啥灾,那人说你儿子要出事了,于顺卿当时脸就白了差点晕在大街上,那人说别怕我有办法消灾,于是于顺卿把那人领回了家。那人说破财消灾啊心诚则灵,就看你心诚不诚了,如果你心诚就拿出一千块钱给阎王爷走走后门别来拉你儿子,于顺卿把小儿子准备买化肥的一千元拿出来,那人问于顺卿要了一张烧钱纸包起来后,又让他去拿火柴或打火机,拿来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一千块钱烧了,送给了阎王爷买酒买烟去了。
  儿子儿媳中午回来后,吃饭时儿子说二王家谁谁他爹昨天被一个留大胡子的骗去了一千块钱,于顺卿一听心里格登一下子,赶紧把自个的遭遇跟儿子说了说。儿了一听就说买化肥那一千都拿去了?于顺卿点点头又把头低下像是被霜打了似地恹恹了。儿子说别人能被骗钱去那是他不会算,你又会算又会掐的,你咋就不算算掐掐呢,这一千块得挣半年啊,俺哥也不能另活一回再死次弄两个钱啊!于顺卿说你心思你爹真是神仙会掐能算啊,小儿子说你不会那么五七年打右派范长河那码子事是咋的,于顺卿说啊呀你真是彪到头了,范先生把报纸上的毛主像坐在腚下面,他能不是右派?抓右派都分数量了都抓不够了,愁得干部们都完不成任务了能不抓他?小儿子还是不信说那么你给人家算的鸡啊狗啊的咋就找着了呢,他说蒙的蒙到点子上去了。(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之《“小神仙”于顺卿》摘自此处)尚仁壮盖那八间房子上梁的大吉之日以及大龙大风、大虎二凤成婚的大喜之日都是这“小神仙”于顺卿给择得呢。
  然而结婚不到一个月,尚大虎沒商议老爹尚仁壮,也没商议老丈爷柳青,更沒商议夫人柳二凤,自个擅自决定去叫行承包了柳家湾的白铁铺子,本想发个大财,却是没挣着大钱,倒惹了一身的麻烦,被柳青和尚仁壮骂了个狗血喷头,被柳二凤又差点盖一个土地庙儿。
  柳家湾的白铁铺子本是二汉柳忠在里面干着,这“滖刀肉”因身份特别,再加上上几年造反当了几天村革委会主任,村里一直沒将这铺子承包出去,几年来,一直还是他自己占山为王地霸着这铺子。今年村里决定把白铁铺子承包出去,于是二汉与大虎较起了劲儿,最终被大虎承包了。这大虎也就真是的去干点啥不行非来承包这白铁铺子,不知道是谁在干这活吗?当天二汉就找大虎的茬儿,大虎忍不住火儿了,两个干了起来。你想二汉快四十了,当然战不过大虎,被大虎打了一拳鼻子上成了血头公鸡了,又被摔在地上磕破了脑袋瓜子了。这下子可热闹了,二汉跑到大虎家里躺到了炕上,铺上盖上大虎刚结婚的大花被,枕上那描龙绣凤的枕头,不走了!鼻子、脑袋瓜子上的血还在咕咕咚咚地往外冒,枕头上抺一下,被上抹两下子,最不该还沒脱那双踏在粪堆里的臭鞋,任凭柳二凤叫上了三千六百八十八个半二爷爷也不顶用,叫他去包扎一下也不去,就是逼着大虎消灭他。二凤沒法子就去将卫生室的医生叫到家里给他包扎,去央求二汉老婆来劝也沒用,二汉就是不活了要死在大虎家里。这样下去真的出了人命那还了得,二凤就去找着沒回家的大虎,又是骂又是拧地让他回家赔理道歉。大虎回到家里头也磕了歉也道了,好话说了能有一火车也沒门儿,最后答应他不承包白铁铺子了,这才完事。末了,二汉说还得给俩钱买点啥补补流出的那些血,又弄去两百块人民帀。
  听说这事后,柳青和尚仁壮一齐地骂,骂大虎这个不长眼的家伙,骂得大虎大气儿都不敢喘。这大虎真是没事找事儿,自找苦吃,这柳忠是何许人也?是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有名的“滾刀肉”!你去惹他,那就等于是地上的祸不惹去惹天上的祸啊。
  那年二汉把师傅打跑后,自个儿说了算,第一次去青岛进白铁,找一小旅社住下后,就去那生产资料门市部把货进回来了。之后,二汉就走出旅社逛起了街景。他这是头一次进这么大的城市,看看这瞧瞧那的,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个模样。妈妈的,城市就比农村強,你看那大汽车不用骡马拉就他妈的跑得一忽笼的,三遛荡两遛荡遛荡到火车站来了,“呜——”,突然一声响,把二汉差点吓尿裤子,这他妈的是啥玩意儿,一打听是火车,妈妈哟这就是那火车啊?喘气咋这么大?还哼哈哼哈的,咋跟那电影上的不大一样呢,电影上的嗖嗖地快,这个咋这么慢呢?噢,俺说呢,弄了半天都他妈沒镶车胎老在这卡那车圈啊!遛荡了大半天了,尿急了,妈妈的茅坑在哪呢,走到一大楼拐角处,四周一瞅沒人儿,就在这造吧。刚刚把裤子解开拿出那东西来,突然一声如雷贯耳:“不许随便大小便!”二汉吓得一哆嗦尿意全沒了,立马走过一警察,说:“同志,不准随便小便!”二汉这才缓过气来,说:“俺沒有啊。”警察指指他那解开的裤子只弄进沒弄进的那东西说:“你沒有,这是干什么?”他把那东西收拾妥了提上裤子说:“俺看看它,你还不让吗?”那警察听了这话眼瞪得老大嘴乱张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是啊,你能不让他看吗?人家又是自己-个人在看,而且还是看自已的。好不容易憋住了尿往前走,看见人家男男女女的进进出出的,一打听是厕所,妈妈的,赶快进吧。进去后,他也沒看看人家男的去哪女的去哪,再说他也不认字啊,进去朝着那洞儿就泚上了,有两个女的赶紧提上裤子在外边等着他。等他出来后,被两个女的缠上去了,直嚷嚷他是流氓,他把脖子一梗梗说:“你们说俺是‘流氓’,俺流你了还是流你了?”在众人的拥簇下,二汉被带到派出所,两个妇女向公安人员学说了-遍情况,二汉硬棒棒地说:“妈妈的,你俩凭啥不让俺尿尿?你尿你的俺尿俺的,俺又沒尿到你那儿去!”有个老公安过来问了问二汉是哪儿的人来干什么来几次了读几年书,二汉据实回答说:“妈妈的,不做愧心事不怕鬼叫门!俺是海阳高山镇柳家湾的柳忠,头一次来买白铁,念一年级念了五年就不念了!”这一报字号竟把那两个妇女都说笑了。老公安笑完了对那两个妇女说:“同志,我也是海阳人,我们那儿家里的厕所是男女老少共用的,你们看他一年级就念了五年,肯定也不认字,他也不是故意的,就别追究了,你们走吧!”“走?她们往哪儿走?”二汉又摆出死猪不怕烫的架势,“不能走!你们还得把俺领回俺尿尿那地儿,要不俺还找不着道回去呢。”最后,老公安把二汉送回了旅社。(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滚刀肉”二汉》部分摘自此处)
  就这样一个人,你去跟他较劲儿,你不是缺心眼子是啥?货真假实的二百五!二凤用手指戳着大虎的头如此数落说,大虎唯唯诺诺的。
  【14】
  这年的夏天,胡姬花老师和她老伴儿从北京回到了胡家湾老家来了,住在她叔伯哥哥的家里。
  胡老师早已退休了,她和她老伴儿都是从啥子部里退下来的老干部,她是正处级,她老伴是正厅级的。她的身材比年轻时发福多了,头发全白了,理得正正齐齐的,穿得也十分地整洁,整个人精精神神的,就跟上届国务院那副总理吴仪差不多,让人一瞧透着干练与睿智,年轻时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模样荡然无存了。胡老师的老伴姓王,不胖不瘦的,高高的个头儿,四方大脸的,说话慢条斯理的,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国家干部。胡老师说近四十年了,她从没忘记高山镇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有一对调皮的学生,从没忘记这对学生做的事儿、说的话儿。于是,就打发她叔伯哥的养老女婿杨迪秋去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请柳青与尚仁壮去胡家湾做客叙旧,两人一听老师召唤相见,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心情不亚于谈恋爱那阵子那般高兴。
  杨迪秋认识柳青和尚仁壮,因为刨大苇塘填大河塘那时他们两人都有过壮举,一时期成为高山镇富水河两岸的名人的。而柳青和尚仁壮更认识杨迪秋,因为他是高山镇名副其实货真价实的“名人”。
  杨迪秋这“名人”“名”在何处呢?这得从他最怕的人说起。乡下人有怕爹的也有怕妈的,怕舅怕哥怕姐怕弟怕七大姑八大姨烂眼二舅妈的都有,可这杨迪秋他最怕的人是他小姨子!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有句不雅的俗话说“小姨子有姐夫一半腚”,说的是有那么些人与小姨子有一腿儿。你千万别心思着杨迪秋也是与小姨子有两下子他才怕小姨子的,他别说两下子,连两个小半下子也不敢想!他那小姨子正好跟他老婆天上一个十八层地狱一个,那脾性差得是大鼻子套小鼻子老鼻子了。他老婆三脚踢不出个屁来,吃完了早饭就做午饭也得后半晌才能做熟一半儿,管干啥子也要比人家慢两个半拍还不止,比方唱《东方红》吧,你唱到“胡嗨哟”那儿,她才唱到“太阳升”那里。他小姨子眼珠子一瞪,说话像放机关枪吐吐噜噜地又快又响,唾沫星子满天飞,你也站在她对面甭想睁开眼睛,动不动就撸起袄袖子说声“操”,就想上去弄你两下子,那身材不太重也就二百二十左右斤,一般的男人到她手里也就跟那优质面条差不了多少,她比《水浒》里那孙二娘扈三娘啥的凶多了,别说杨迪秋怕她,看官你有这号小姨子你不怕啊?他小姨子听说他办的那几码子事,把袄袖子一撸说:“操,你这办些驴屎(事)啊!纯是丢了西瓜抓了芝麻,往后你就叫‘芝麻’吧,操!”以后,也不管在啥场合也不管有啥人,他小姨子像喊她儿子似地叫他“芝麻”长“芝麻”短的,这外号就这么叫出去,别人也跟着这么叫,一直叫到全高山镇都知道,他也成了“名人”了。自从成了“名人”后,再沒有人叫他杨迪秋了。人都说吃小亏占大便宜,这是大智若愚,而他全是干占小便宜的事,最终吃大亏,要不他小姨子就说他是丢西瓜抓芝麻了。
  “吃大锅饭”那阵子,一到麦收时生产队就到了一年中最最忙碌的季节,这个季节不饶人啊,天气说变就变跟那娃娃脸沒啥差别,你既要抢下到嘴的小麦又要抢种上夏玉米大豆啥的,-个人恨不得当成八个人使,因为生产队劳动力太少了,一百三十四口子的生产小队在山里干活的男劳力也就十几个人,要不就说邓大人有眼光砸完了“大锅”再砸“铁碗”。一百多亩小麦要及时割下来,还要抢种上夏玉米大豆,更要抽时间将割到场园的小麦脫粒,否则叫雨一淋,妈妈的全完了,长芽了,连麦种都沒了。因而有经验的生产队长就这样安排活计:男劳力毎天起大早割小麦,割一上午就顶割了一天,下午抢种;小学生们上午跟着拣麦穗,拣几斤挣一分,下午帮着抢种;妇女们上午在场园干,下午上山抢种;割一半小麦了,找个晚上男女劳力齐上阵把小麦脫粒,天亮后吃完早饭男劳力扬场收拾场园的麦粒,妇女们找几家宽敞干净人家准备中午的集体会餐。这种会餐一个麦季能举办两次,无非是生产队出钱出东西让人准备了多少斤老烧白干,做两筐豆腐,磨一二百斤面,赶集买上多少斤红萝卜、多少斤猪肉、多少斤粉条,到时蒸上十几锅大馒头,做上几大锅萝卜、猪肉、豆腐炖粉条子。吃这些东西,在那时人们就觉得这就是共产主义了,要不杨迪秋咋能说“大概毛主席每天都是吃馒头就着萝卜猪肉豆腐炖粉条吧”。
  杨迪秋那个队的生产队长就是这么安排麦季生产的。小学生们拣完了男劳力早晨割的地块的遗留麦穗,就跟着割麦子的男劳力拣遗留的麦穗。这时,杨迪秋就喊儿子跟在他后边拣麦穗,开始时他少落下一些,后来他就多落下一些,儿子拣得最多拿都拿不动了。集体会餐时,杨迪秋早晨就不吃早饭了,晚上打了一宿夜班,再干一上午活,饿得他头昏眼花的,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会餐时,别人都在喝点老烧白干啥的,他是低着头造完这碗炖菜造那碗,造进这个大馒头再造那个大馒头,一直吃得打一嗝儿能上来小半碗乱七八糟的东西为止,最后把小褂斜搭在肩膀上,挺着个撑起来的肚子活像胡传魁,蹒蹒跚跚地回到家,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只能在院子里转上一下午捎带着半宿圈圈儿,自然就不能上山了。麦收一完,生产队就开始总结工作公布工分,这是个人人都往家多挣工分的季节。公布到杨迪秋这儿,生产队长就说:第一,杨迪秋故意将麦穂落给他儿子,扣多少多少分;第二,大忙季节,杨迪秋不上山旷工一下午,扣多少多少分。回家算算,妈妈的,白出力了,还赶不上平时挣的工分多!所以,他小姨子知道这些事后就臭骂了他一顿还赠送了他一个外号叫“芝麻”。(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名人”“芝麻”》部分內容摘自此处)
  去胡家湾的路上,杨迪秋对柳青与尚仁壮说道:“俺这姑丈母娘八成是有啥好处要给你们俩,要不她咋单单想见你们俩呢?如是有啥好处,千万别忘了分俺点,也不枉白跑了这冤枉路的。”柳青笑了笑,又摇摇头,心道这伙计的确是个占小便宜的家伙。而尚仁壮却说道:“妈妈的,你的姑丈母娘有好处能不给你?真他娘的是丢了西瓜去抓芝麻!”杨迪秋连连道:“打住打住,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这嘴要不是胡说八道的,能去蹲三年?”尚仁壮闻听此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儿,大概要不是要去杨迪秋老丈爷家里见三四十年不曾谋面的老师,保准能动手揍这家伙的,妈妈的,不许别人揭短,他却揭别人的短,啥东西?哼!
  见到了胡姬花老师,学生激动老师也激动,柳青和尚仁壮一直检讨当年的错误行为,胡老师笑呵呵地说早成往事了,然后指着尚仁壮对老伴说:“这家伙,当年还看上我了呢!”引得大家都笑起来。了解了他俩的所有情况后,胡老师的老伴对柳青和尚仁壮说:“你们两人应该立即重建建筑队,成立建筑公司,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接着胡老师的老伴与胡老师一起为他俩上了一堂令他俩终生受益的人生大课!
  两位阅历丰富、前瞻意识强的老干部分析说,现在国家已实行改革开放的政策了,三五十年是不会改变的,发展经济是国家今后的中心任务,一切都要围绕这个中心任务来开展工作的。一个国家,不管是什么社会体制的国家,在发展他的社会经济时,尤其是由农业经济向工业经济过度时期,都必须经历一个共同的阶段,这个阶段就是农村人口向城市大迁移阶段。在这个阶段里,大量的农村人口涌向城市,城市在扩大,相应的住房、交通、电力、通信、自来水、服务业等等都是在为迎接人口与劳力高峰的到来而自我彭胀,这就产生了无数的商机。只要抓住了这种商机,你去施展开才能,你的第一桶金就会赚得盆满钵满的,资本积累起来再去干事业就更是得心应手了,通俗地说,你拿一块钱去赚一块钱,难上加难;而你拿着一千万去赚一千万,是轻易而举的。
  尚仁壮听得似懂非懂的,而柳青是彻底听明白了。他心里说,也不叫遇见了胡老师,咱这些庄户孙八辈儿也不明白这些深奥的道理的,也不可能去干啥的。一个想法在他心中诞生了,他是多么地兴奋啊,他简直想把胡老师和胡老师的老伴儿抱起来转上十个八个圈儿的!
  胡老师的老伴又分析说,现在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由这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再带领大多数人去致富;再加上国家的经济政策大力扶持,无息贷款办企业,此时不作为更待何时?
  ……
  柳青与尚仁壮的这次胡家湾之行,的确是不虚此行的,它不仅见到了近四十年前的老师,更主要是从老师夫妇那里听懂了人生奋斗的目标和途径,这是他们在高山镇永远听不到的、也无人能讲解得这么明白的大知识大道理,这是在大学讲堂里也不一定学得到的真知灼见啊,然而,他们今日听到了,也听明白了!这是大幸之事,是关于人生奋斗的点石成金、画龙点睛之笔,是值得庆贺的!于是,就在这天晚上,柳家尚家十二口人齐聚到柳家,柳青宣布了他的决定:贷款一百万,成立高山镇富水河建筑公司!两家人无不欢欣鼓舞,接着又详细研究了运作细节,一直到凌晨-点,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富水河建筑公司”在两周内挂牌儿办公了!
  柳青和尚仁壮先在高山镇租了几间房子,分头跑完了工商、税务、农村信用社后,便把牌子挂了出去。然后,开始了招兵买马:尚仁壮和大虎负责招聘瓦匠和小工;大龙负责招聘木匠;大凤二凤开始筹备伙房;柳青负责做宣传揽活儿;柳青与尚仁壮外出置办建筑机械与用品;所有的进出款项,都由二凤记着、把着,实质上她是会计、出纳、现金保管一人干着;所有的实物都由大凤记着,进出都归她管,她实是物资保管。
  贷款的一百万资金到位后,他们申请的公司厂场也批下来了!于是在高山镇盖起了占地总面积的两万平方米的富水河建筑公司,用去贷款资金不到三分之一。他们仍然是柳青是总头儿,尚仁壮是副手儿,大龙管木工,大虎管瓦工、小工,在高山镇轰轰烈烈地干开了,这正是事业的起步阶段儿。
  大龙的木工儿人数较少,主要是柳青的师哥朱福贵和他的三个儿子,有时柳青再来帮把手,这对于八十年代中后期建平房来说,人员已是足够了。朱福贵干了一辈子木匠营生,凭手艺吃饭,从沒有与哪个东家红脸红鼻子的地方,人缘儿极好。他四个儿子:老大朱鼎诗、老二朱鼎书、老三朱鼎达、老四朱鼎礼,老大老二老三都跟着朱福贵学成了手艺,“吃大锅饭”那阵子,爷四个就走乡穿村地耍手艺往生产队交钱买工分,哪家有木匠活要干,他们爷四个就结伴前去,由朱福贵把舵顺顺利利地将活计干完。因此,人们都不喊他们的名字,都喊朱福贵老木匠,喊朱鼎诗大木匠,喊朱鼎书二木匠,喊朱鼎达为三木匠。小四朱鼎礼出生较晚赶上好时光考上大学毕业后在威海工作,听说混得不错当个啥子科长。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后,老木匠年岁也大了点儿,就在家种点地啥的糊口过日子。三个木匠儿子,种完地就抱团去城里给城里人打家具挣票子。柳青的“富水河建筑公司”一成立,大龙带着老丈爷的的话儿去邀请他们爷四个,他们焉有不来之理?别忘了朱福贵与柳青是师兄弟,都是朱福贵他爹教出来的徒弟,大木匠二木匠三木匠都得喊柳青师叔哩,他们与尚大龙平辈儿又是师兄弟的,手艺人很讲究这个师门感情的。
  相比木工来说,瓦工与小工人数也就多了,年龄大一点儿的大都是尚仁壮的师兄弟,年纪小一点的多又是年龄大一点的徒弟们,有点不好招呼。幸亏尚大虎活儿漂亮,速度又快,这些技术又懂,再加上嘴头子花刺楞的出口成章,也沒人能说得过他的,因而他这个实际上的掌尺的还能掌控得了,只不过太累了点儿,虽然尚仁壮不时地过来帮帮他。二凤说:“让他忙点好啊,要不他闲着光想歪心思哩!”
  【15】
  八十年代未,富水河建筑公司开进了全国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的烟台,准确地说这公司那时只能叫着建筑队哩。
  大凤、二凤都生了个儿子分别取小名叫改革、开放,断奶后,高倩看一个,高钰看一个,大凤二凤都随着公司去了烟台,依然做着从前的工作。
  尚大豹和三凤都参加了高考,尚仁壮让大豹报考建筑学院学习预算与施工技术,大豹说你想也叫俺去干你们那行当等着下辈子吧,结果考上了山东公安学校,后来毕业后分到烟台公安局工作。柳青让三凤去学企业管理,将来为公司效力,三凤说俺不愿在企业里干,更不愿在私人企业里干,俺看好的是事业单位,最后考入华东政法大学,毕业后分在烟台人民法院当了法官。尚仁壮问大豹跟三凤的事儿咋样,大豹说就柳家有姑娘吗?谁看中了谁就娶去。高钰问三凤说与大豹的事儿要定下来了,三凤说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大豹了俺就当一辈子女光棍儿。这两个古怪又刁钻的小三儿是没有希望了,也指望不上了,柳青和尚仁壮就把希望寄托在四凤与大獒身上了。所以当九十年代中期高考时,两人就按照老爸的设计,四凤报考了会计专业,毕业后在公司里任总会计,大獒报考了企业管理,毕业后也回到公司里负责着地产开发这一块业务。
  富水河建筑公司在烟台拚打了十几个春秋,到二00六年早已是鸟枪换炮了。首先是公司扩大了规模、拓展了新的业务,公司更名为烟台富水有限责任公司,下设富水建筑公司由五个建筑队组成,各种建筑人材一应倶全,大虎任经理;富水装修公司,有一百多各种工人,集设计、装修为一体,大龙任经理;富水建筑材公司,由十几人组成,经营着建材的批发与零售,与装修公司形成一条龙服务,大凤任经理;富水二手房产公司,由十几人组成,专门从事二手房产的交易,二凤任经理;富水地产公司,投资开发房地产,大獒任经理,两位董事长柳青和尚仁壮帮他搭理着,因为这块是公司的龙头企业。到二00九年,烟台富水有限责任公司已是一个资产达十几个亿的大企业了,也改成了股份制企业了,叫着烟台富水股份有限责任公司了。柳家、尚家都在城里买下了楼房,都是在一栋楼里在一个单元里住着,高倩、高钰两位老人成了专职的保姆了,照料着孩子们的吃用啥的。
  柳青和尚仁壮没有忘记杨迪秋当初的要求。每当种完地到了农闲季节,杨迪秋就跟着村人来到富水公司打工,来当小工伺候大工,柳青和尚仁壮就特意安排他到装修公司去,那里活儿轻快些,但钱是不少挣的。而每到吃饭时,他第一个跑到伙房,那眼珠子叽里咕噜地看那些馒头包子啥的,看啥?看哪个个头大,保准隔二里地他也能把那大的弄到手。做饭的师傅在包包子时,特意包两个大号的,不放油不放肉只放乱菜叶子加咸盐,不用说你也能猜到了又让他扒拉去了。杨迪秋第一次来烟台打工的一天,超市要修建一个地方,装修公司派一大工和他去干这活儿,干着活儿杨迪秋那眼珠子就沒闲着,东瞧瞧西望望的。等到中午收工时,他一个高儿蹦沒了,一会儿他就大的小的嘟嘟噜噜拿了一大堆东西,啥值钱就拿啥,光“茅台”拿四瓶儿,等走到收费处,人家让他开钱时他傻眼了,他说:“开钱?不是白拿吗?”收银的小姑娘一边叫保安一边嘟嚷:“你当到了共产主义了!”保安是-小伙子,过来二话不说先是啪啪扇了两个耳光子,又啪嚓一下将他摔一狗吃屎,幸亏超市负责修建那头过来才给他解了围。
  他捂着肿得老高的半边脸一瘸一拐地回到大龙那儿,要岀工钱,卷起铺盖不干了。妈妈的,城里人太欺负人了,别人拿东西行,俺拿就不行就得挨揍,这他妈的是哪家的王法?!走出装修公司来到车站买上车票打道回府,不受你们城里人的气还不成吗?坐汽车,加上这回总共才两次,来的时候坐在最后边啥子光景都沒看成,这次他坐在最前边,不光能看见车外的人啊树啊山啊啥的都往后跑,还能跟那卖票的漂亮姑娘说上话了。“姑娘,到桃村多少钱啊?”“五块!”“到郭城呢?”“十块!”“到高山镇呢?”“十五!”“到县城呢?”姑娘烦了,这人咋这样絮叨呢,沒好气地道“一样!”车到了高山镇,杨迪秋就是不下车,妈妈的,一样的钱,坐到俺高山镇才二百里,坐到县城可是二百六十里,俺非坐到县城不可,白坐他六十里!坐到县城下了车天都快黑了,扛上铺盖卷儿,往回赶,直到晚上十点多才走回家。
  二00七年冬初,杨迪秋在北山挖树坑,准备给苹果追肥。这苹果真是他妈的好东西,套袋的一二三等混级都能卖上三元一斤,俺这二亩苹果就卖了纯钱两万块,俺得好好上上肥料,明年捞他个三万四万的。他正美美地想着起劲地干着时,也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个慌里慌张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跟前,又四处张望了一翻,这才气喘吁吁地说:“大哥,俺是河北那边过来打工的,在郭城给人拆房子,这房子能有三四百年了”说着,从腰里掏出四个金元宝来,“拆着拆着就拆出了这四个金元宝,大哥您看看一个至少有一斤重,这金子压称啊!”他接过来一掂量,啊哟俺的妈哟,一个少说也有一斤重,一斤是十两,一两是是……是五十克,一克是是一百几十块来的?这四个这是多少钱啊?!杨迪秋蒙蒙糊糊地记得他小姨子说她脖子上戴的那金项链是一百好几十块钱一克的。正当他正在计算这四个四斤多重的金元宝能值多少钱时,那中年男子又开腔了:“大哥,俺也不敢回郭城了,铺盖衣服也不要了!您看俺拿这东西路上太不方便了,叫人发现了就抢走了,不如您……”“痛快点说吧,得多少钱?”“少要少要,三万吧!”“两万!多一分也沒有!”杨迪秋不声不张地把中年男人领到家,抑制住浑身的兴奋细胞,去高山镇银行取出那卖苹果的两万元……后来,后来的事看官你猜也能猜得到:那四个金元宝是用四块生铁做成的,又在上面度上了一层锃亮的黄铜啥的。杨迪秋心疼得三天水米沒进一口,一直躺在炕上发呆,老在想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小姨子听说后来到他家,一看他还在苦苦思索,上去对准他那屁股蛋子就是两巴掌:“操,占小便宜吃大亏的货!你心思天上能下馅饼吗?自己不出力去挣,永远啥也得不到!操,净干丢西瓜抓芝麻的蠢事,哪辈子能干点丢芝麻抓西瓜的人营生?!”杨迪秋早就爬起来站在那儿等着挨训,那样子活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立正站着,两手垂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之《“名人”“芝麻”》部分内部摘自此处)
  柳青经常在公司中层干部会上说,咱都是农民出身,不能歧视农民工,不能做刚扔了要饭棍就打要饭的事儿,钱不能短了他们的,他们太不容易了,尤其像杨迪秋这样穷困的民工,更要对得起他们!至于像朱鼎书那样儿的人,公司活儿再忙也不要让他这样的人来干,这样的人不可救药,也不值得可怜,因为他们不知自己姓啥了,是十足的败家子!
  柳青的师兄老木匠朱福贵的三个儿子单干后专门给城里人打家具,兄弟三人那几年挣钱不少,在朱家寨是个手里有两个钱的主儿。这二木匠朱鼎书也不知咋地学会了赌博的方式——开拖拉机。开拖拉机也叫打拖机,就是使用一副扑克牌,最好是崭新的防止认记牌,有时将大小画儿(也有叫司令、叫鬼的)拣出去,有时放在里边愿替啥就替啥。每人最多就三颗牌,愿几人玩就几人玩,也有叫打三颗牌的。有啥子一杆枪、对儿、青一色、拖拉机、青一色拖拉机、豹子等,最大的是三个老A,也是最大的豹子。赌时先讲好规则,啥子交多少底、最少上多少最多上多少、看喜多少等等。二木匠就愿玩这个,看见玩这个的就像烟鬼看见大烟土、色棍看见大闺女小媳妇、酒鬼听见“酒”字那般兴奋、拉不动腿儿。他说,啥子赌法都能捣鬼儿就这个赌法不能捣鬼,怨各人的财运、命运是好是歹,他哪里知道高手儿都能全发成豹子或青拖,任凭你如何拾掇牌。
  后来,柳青的富水河建筑公司来到烟台,老木匠朱福贵的三个木匠儿子都跟着来了。二木匠在城里不赌,为啥?白天要干活,不干活你就滚蛋,因为这公司里也是一毛儿顶-榫的,不养活闲人的;晚上有时还得加班,他那爪子再痒痒也得忍住了,再说他心里也明白:在城里你挣这几个鸟钱敢去同那些赌爷赌吗?兴许咋把命丢了还不知道呢。所以,二木匠就老是想家里那几个赌徒,晚上做梦都是与他那些赌友在开拖拉机。他每次出来干装修活儿,咬着牙坚持最多半个月就要往回跑,编个借口向大龙要出工钱来,啥子老婆子宫瘤、老丈爷脑出血等等。回到家再编这个理由那个理由弄几个私房钱作赌资,假若这半个月能拿回家一千块钱咋地他也要窝下三百块。在家将钱赌沒了,再出去干几天活儿。那年进了腊月门了,把钱赌光了,再出去又到了傍年靠节的了沒地方干了。二木匠就躺在炕上也不吃也不喝,更不说话了,一憋气三天。他老婆问他咋了也不说,最后老婆给他一百元钱叫他去诊所看看。他拿着这一百块钱,揣在布袋里扶着墙走出家门,那样子好像连晚上也够呛能挺过去,不想转过他家房子后,这二木匠撒腿便跑咚咚地飞到了那常赌的窝儿,一下子把一赌徒扯下来说:“快快快,让俺造两盘,三天了可把俺憋死了!”结果小半个下午就把这一百块给人家另外的赌徒发了救济款了,回家告诉他老婆说全打吊针了,得的是啥子“美儿你死吧综合症”,赶明儿还得继续打。他这怪病一直打到快过年了才打好了,花了六七百才“治”好了。
  正月里,在一赌友家里喝酒,遇了-个半拉子神仙之类的高人,是赌友的亲戚。这高人看了看二木匠的面相,又看了看他的手相,摇头晃脑地说你这人该着是有福之人,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沒说明白,二木匠说可是啥是不是财运不佳,那人点点头,又问二木匠叫啥,二木匠说自己叫朱鼎书,那高人一听说这就对了你就该着财运不佳,朱鼎书朱鼎书注定了要输的它能有财运吗?二木匠一想对啊俺咋就沒想到呢,俺说打拖拉机老是他妈的输赢得次数就不大多!二木匠就询问破解的方法,高人说改名字改成朱鼎赢肯定财星高照,二木匠说不太好改吧,高人说先去派出所找人通融-下然后在大喇叭上一宣传就成了,并说拿出一千块钱这事包在他身上。二木匠家去同老婆商议改名之事,老婆也觉得朱鼎书这名窝囊就埋怨公婆当初咋就起了这么个丧门星名字,最后也同意改名。二木匠说改名得去派出所找人请客送礼还得另照身份证,最少也得两千块钱,最终二木匠又多弄了一千块赌资钱。
  名字还就真改过来了,二木匠从此就叫朱鼎赢,那朱鼎书就成了曾用名字了。据说那高人去找了一个镇上的干部帮着办了此事,只花了二百块钱请了请那干部和户籍员。二木匠名字也改了,赌资也有了,干脆就不外出搞装修了,只在家里看看庄稼或是到邻村帮人家干点苹果园的活儿,一得空儿就去赌窝开两下子拖拉机,没几天那一千块钱就输进去了。二木匠的老婆想名字也改了,撵他去外边干活又不去,干脆买一台粉碎机用手扶车带动着粉猪饲料挣钱。他老婆这计划的确可行,农村喂猪用的粗饲料是地瓜蔓、花生蔓,头年不干不能粉碎只能等到来年开春粉碎,手工钱一般再到年底才收上来,哪家也能粉碎个千八百斤的,每斤手工钱在一角四五分钱左右,你想干一春天下来能挣多少啊!于是二木匠两口子就买了台粉碎机就开张了。
  盛夏的-个雨天,二木匠去外村帮干果园活的那家主人打电话叫他去拿干活的工钱,总共三百九十块钱。二木匠穿上雨衣去了,正好看见人家几人在炕上开拖拉机,他说让俺也玩几把咋样,人家说行啊但是不准下炕,身上带多少钱玩多少钱再不够让家里人往这送,二木匠说行,心想三百九十块还能都输了一个不赢?开打后第-把牌二木匠就弄了三个A手里,二木匠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仿佛吸毒的正发作毒瘾时突然看见了-包海洛因,更像是吃上春药的淫棍看见了妖冶的婊子,开始时二木匠嘴里还哼着那小曲:“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比啊比蜜甜……”十元十元地往上拋,上到一半时间仍沒有人撤出,妈妈的,你们的牌再大还能大过三个老A?三百九十块钱全抛上了,依然沒人撤出,二木匠这才发现自个脑袋瓜上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把崭新的六十块钱买的雨衣变作十块押上,还是沒人撤出来,他向人家几个人借人家不借,向人家高利息贷人家不贷,人家给他电话让他往家打电话叫家人往这送钱,他拿起电话打回家:“喂,老婆,俺这造了三个老A,钱不够了,快快快来送钱!”那头他老婆说:“你这个丧门星,送你妈妈的X吧!”咔嚓一声把电话扣了。二木匠光着头淋着雨回到了家,两口子又吵了半宿架。从此,老婆劝沒用管沒用打架还是沒用,只能加紧看管家里的钱。
  俗语说:赌钱的爪子,养汉的胯子。意思就是说这两码子事都是最最难以改掉的毛病。二木匠虽然在家里拿不到钱,但抽空儿拐弯抹角地又就去了赌窝儿。铁匠的孩会打钉,木匠的孩会砍錾儿,二木匠的儿子十八九岁了,不会砍錾儿却跟他爹学会了打拖拉机,这就叫基因遗传就叫像根儿,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儿子在青岛打工,把挣的钱全赌输了,最后将手机都押上去了,沒法子在那儿混了顺着铁路徒步走着回到了家。
  又一个冬天来临了,二木匠的闺女从威海回到家来要请二木匠去给她新买的楼房装修,听说高山镇的细木工板质优价廉,就给了二木匠三千块钱让他去镇上转转,如果的确如此就买一些带回去使用。二木匠在镇上转了一上午回来了,细木工板一张沒买回来,三千块钱全给赌徒们发了工资了!他闺女气得浑身乱颤颤,最后告诉他从今往后就权当沒养她这个闺女,连午饭都沒吃就回威海了。
  闺女走了的第二天,二木匠的老婆让二木匠开着手扶车到山里去把玉米秸拉回来。他开车走后,二木匠的老婆就开始拿起帐本去收粉碎猪饲料的钱。总共收了三家五家的钱,其余的全被二木匠顶了赌债!二木匠老婆气得爬在炕上嚎啕大哭,心想这日子还有法子过吗?还不如一死了之。这时,儿子回到家,说:“把要的粉碎猪饲料的钱给俺一些!”二木匠老婆哭着说:“百刺毛腚里掉不出滑溜虫来,你跟你那爹爹一个样,全是驴屎蛋子堵炮眼儿沒有个好子儿!”儿子说:“你啰嗦个啥,去看看俺爹去吧,连他妈的手扶车都输出去了!”二木匠老婆一听这话真是雪上加霜啊,正在发呆时,儿子冲上来就抢她包里的钱,母子撕扯起来,儿子狠狠地将其摔在地上,从她的包里掏出一把钱扬长而去……
  年关时,有人回来说看见二木匠老婆在牟平城里跟一老头在一起又说又笑地在菜市场买菜。正月里,二木匠在家里同儿子争抢卖花生的三千块钱,被儿子生生地掐死在家里,儿子也被送到了莱西监狱中去了,听说被判了死缓。(拙作高山镇古今小人物系列之《“赌鬼”二木匠》摘自此处)
  这样的师侄儿,太丢脸了,人味儿沒有一点儿,所以柳青想起这二木匠就上火生气,就埋怨师哥不该生这个败家子儿!也就多次提醒尚仁壮要把自个的儿子看好了,别他娘的都出息成了二木匠这般赌鬼,事业就砸了,不光对不起胡姬花老师夫妇的美意和厚望,更对不住高山镇富水河两岸的父老乡亲!
  【16】
  公司发展了,事业发达了,人大多是会变的,尤其天天住在这车水马龙的开放城市里。柳青天天在想这个问题,他知道创业艰难,守业更艰难啊!你看,大龙大凤、大虎二凤、大獒四凤人人开着车,西装革履的,个个油头粉面的,完全融入了这个城市了。而这个都市不像农村那般单纯与清明,更像是社会的一口大染缸,五颜六色,五花八门,三教九流,啥子事都有,啥子人都有,人要学坏像二木匠那样,再容易不过的!柳青对大龙倒是比较放心的,因为大龙太憨,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对大獒也不操心,因为这小家伙从小就正,又受过高等教育,满腹经纶的;最让他不省心的,还是大虎这家伙,别看都丢了四十往五十上数了,这小子从小就邪气,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他担心二凤掌控不了他的,别让他把公司弄炸了,市面上流行的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不是没有道理的,那是经过了无数事实证明了的。
  柳青对大虎的担心是有依据的,他常常告诚尚仁壮要多加留心大虎,千万别叫他走了歪道儿,否则不仅毁了尚家柳家,更毁了打拼了半辈子的事业啊!尚仁壮半信半疑地问有那么严重吗,柳青摇摇头,苦笑一下,心道俺这老伙计从小就这样儿,脑子里缺根弦儿。
  公司里地产开发公司是公司的龙头企业,而建筑公司就是仅次于地产公司的老二了,而且公司就是以此起家和发展的。大虎做建筑公司的经理,别看他只有初中文化,但他聪明肯学肯钻研,现在建筑行业的活儿他都能拿得起来放得下,啥子预算、施工技术、公司运作管理等都不在话下,再加上二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他做这个经理真是轻车熟路!即使他不曾插手的房地产开发这一块,他都懂得如何去操作,可见他确实是个有心的家伙。这家伙是块好料,大獒没成长起来前,没有聘到真正的管理能人前,往他身上压担子是最合适不过的。可是,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那些东西,又让柳青难以接受,因而就产生了担心。这种担心的依据就是大虎身上养成的那种玩世不恭、滑不溜湫的作派,再加上他最近热衷于北美移民的苗头。
  尚大虎主管的建筑公司应酬比较多,庙里的大神小鬼都得敬着供着,否则你就别顺利地干下去的,这是中国实在的国情,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圈里圈外的人都明白的。但是尚大龙却能玩转的开,有时还就得力于他这种在柳青看来不是好东西的东西。他在酒桌上几句话就能打开场面,拉近距离,连说带表演地把人们逗得高高兴兴的,因而有些事情就特别好办,轻易而举地就搞定了。
  你看他,这些小神大鬼们来到酒店或宾馆,他早就恭候在那里了,他叭地一个敬礼,严肃而认真地问道:“领导们过年好!”这一幽默立即缩短了与这些人的距离,然后一一握手寒暄。刚进烟台那几年,在酒桌上喝到酒酣之时,他一段顺口流就能再让大鬼小神们喝下几杯的,事情就办妥了。他吟道:革命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老婆背靠背。老婆告到纪检委员会,书记说有些不喝也不对!念完这段他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顺口流,就立马说道:“咋样,领导们?书记都说不喝也不对,快快干杯,咱绝不能犯错啊!”于是干杯,直到把来人喝倒了,过后他们记着他大虎,成了朋友,啥事都搞定了。幸亏这小子有点酒量啊!而当别人请他办事,给他敬酒时,他又会吟道:出门在外,老婆交待,少喝酒多吃莱,够不着站起来!吟完补充说:“咱是家里三把手儿,一切听从老婆大人的分咐,临来前老婆分咐喝多是不行的,否则回家后就得挨揍。”说得极为认真,别人只好作罢。这几年请小神大鬼们喝完吃完,还得请他们去唱去桑那去按摩,据说这是些潜规则。他又会吟上一段顺口流:一等人家外有家,二等人家外养花,三等人现玩现抓,四等人下班回家,五等人干瞅屋巴!吟完又会立即说道:“领导们,咱们是六等人,赶快进去桑那!”这么一说把那些正人君子装出来的那点尴尬立马就抹掉了,心安理得地去做那些亏心事儿去了。
  尚大虎就是这么一个人,虽然有二凤镇唬着,柳青能放心吗?尤其是要往他身上压重担子。
  二0一0年的一天,在公司办公室里,柳青漫不经心地问尚仁壮“哎,老伙计,你今年多少岁了?”
  “神经病,你多少俺就多少呗,快七十喽!”
  “你还记得咱俩当年许下的愿吗?”
  “记得记得!咋了?”
  “咋了?要还这个愿啊!”
  “你是说……”尚仁壮摔打了这么多年,脑袋瓜子的确有点开窍了,“让谁来挑这大梁?”
  尚仁壮当然忘不了当年进军烟台时,两人说等事业做大了,有钱了,就把事业交给孩子们,两人回家为家乡的父老们做点事,而最首要的是要在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之间建起一座像模像样的大桥,方便乡亲们出行,这也是两人半个世纪的梦想啊!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大龙没这能耐,大獒又不成气候……俺看还是大虎行!”
  柳青点点头表示赞同,心道这老家伙这二十多年来没少进步,还不是浪得副董事长的虚名的。
  柳青告诉尚仁壮,大虎是公司里最合适的人选,但作为公司的掌舵人,他身上还有很多需要去掉的东西,所以需要咱两人常敲敲他的脑袋瓜子的,让他保持清醒的头脑,别把事业砸在他手里。
  柳青不得不慎重,因为富水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是他毕生的心血啊!
  【17】
  二0一一年的春天,清明刚过,富水建筑公司的两个建筑队开进了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柳青和尚仁壮、高钰和高倩这四位七十岁的老人也随着建筑公司的人员回到了老家,又各自住进了前些年翻新重盖的老屋里去了。
  事先没有张扬,这是柳青一贯的凤格。县里不知道,镇上不知道,两个村里也不知道!一直大队人马安营扎寨了,要动工建设了,柳家湾和柳家湾河北的两委及父老乡亲才知道了真相:柳青和尚仁壮自掏腰包为两村建大桥、村里铺设水泥路、安设路灯、建河两岸公园!
  父老乡亲们感动了,两委感动了,表示一定出工协助做好工作。九十挂零的“小神仙”于顺卿颤巍巍地来找柳青,拉着柳青的手感慨地说道:“修桥铺路乃千古义事、善事,功德无量啊!”柳青笑笑说道:“老爷子,应该的!咱挣钱了,不想着家乡,不想着父老,哪还有啥用呢?”老爷子自报奋勇地要为动工选择吉日良辰,柳青答应了他的要求,九十多岁的老人也是诚心想为父老做点事儿的,谁好意思谢绝呢?
  然而,总有人说三道四的,柳忠就放风说:“这是觉得有两个钱了,烧得不知干啥了,捞名呢!”柳青听说后对尚仁壮说:“不听这些话!咱凭良心,有钱了就得为乡亲干点事儿,啥名不名的,再有名儿,百年之后也等于无名啊!”
  大桥与铺设村路是同时开工的。开工后不几天的一天,二汉柳忠跟两个小青年就在他自个家的炕上“开拖拉机”赌上了。五六十岁的人你与些楞头青在一起玩啥,活该出事儿。二汉捣鬼被青年甲发现了,青年乙说把赢得钱拿出来这是规矩,二汉眼一翻说:“规矩?规矩是俺立的,不拿!”“真不拿?”青年甲说。“不拿!咋的?你能吃俺的屎?”“再说一遍!”青年甲说。“不拿!不拿!!”青年甲将其双手扯过来按在小饭桌上,死死地像钳子一般坚硬,青年乙从腰里拔出一剁刀,咔嚓咔嚓两下子,二汉两只手从小臂前断裂下来,二汉妈啊一声立时昏死过去。青年乙把二汉布袋里的钱一划拉,别上剁刀就走。青年甲呸一口说:“滚刀肉?再叫你滚!生惯的,沒碰上吃生米的,你心思着共产党惯你,就心思着你哪个爹爹都惯你吗?”
  后来,幸亏二汉老婆回家发现早,要不出血就出死了,现在二汉两只胳膊前边是两条巴棍儿。听说,那两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读技校时就加入了啥子“剁刀帮”,民警去网巴抓他们时,人家也沒反抗,只是笑嘻嘻地说沒啥沒啥五年十年的就出来了,他还不老实俺们出来再替共产党管管他。
  ……
  三个月过去了,一切工程都竣工了。
  大桥通车这天,柳青和尚仁壮谁也不让请,却把富水股份有限责任公司的中层干部们全部召来了。就在这桥上,他代表着尚仁壮董事长发表了他们董事长任上的最后的讲演:
  公司各位负责人:
  大家好!欢迎来到俺和尚董事长的老家,欢迎大家来参加俺家乡大桥竣工通车庆典仪式,俺和尚董事长诚心谢谢各位!
  俺和尚董事长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二十多年前俺俩在俺老师的指点下开始了创业,拚搏了二十多年,走到了今天!当然,今天公司能有这样的规模和局面,是与各位的努力分不开的,再次向各位表示感谢!
  我们有钱了,干啥呢?就要为家乡做点事,为父老乡亲做点事,这才是正经之道!因为这里是俺的故土,俺的根在这里,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喝着这富水河水、吃着高山镇的五谷杂粮长大了!俺为家乡父老乡亲做点事,也就是为咱这个还不富裕的国家分担点啥,是应该的,就跟儿子要赡养父母一样,是天经地义的,没有啥值得炫耀的!可是啊,有些人有钱了,不知该干啥了,又要移民欧洲又要移民北美的,你的根在那儿吗?你去是为了啥?说穿了,人家那儿好,你是想去享受去!可是,人家那儿好,是人家祖祖辈流血流汗建设好的啊!你为啥不能憋住劲儿也把咱的家乡、咱的国家建设得也跟人家一样的好呢?没有根在,你就是出去了,也是飘飘摇摇的没有脚跟啊!务实点吧,别一天到晚不知自己多大小了,俺和尚董事长烦这种作派!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主要有三点想告诉大家!
  首先,要你们记住了,要好好工作,有钱了,要为家乡、为父老乡亲、为社会做点实事,别去干些让人笑话的里根楞傻事!
  其次,公司董事会正式决定任命尚大虎为董事长兼建筑公司经理,任命尚大獒为副董事长兼地产公司经理!俺和尚董事长退下来,让年轻人上去,但俺俩也决不会撒手不管了,因为俺俩还是董事会成员,再说人活着就要干,决不能打退堂鼓的!
  最后,要求大家想点子扩大公司规模,扩展公司业务,将公司做大做強!因为工作不进就会退,公司也是一样,不发展就是倒退,倒退就产生危机!希望各位背靠公司,献策献计,拓展出来的业务就由你去管理运作,能者上庸者下,赏罚分明!
  ……
  后来回到家里,大虎对二凤说:“咱爸今儿这些话,有三分之二是对着俺说的。”二凤说知道就好,就怕你还朦朦登登的还不明白呢。
  尾声
  金秋十月,国庆节后,在北京驶往烟台的列车上。
  柳青和高钰、尚仁壮和高倩面对面地坐着,脸上洋溢着舒心的笑意。柳青说道:“老婆子,你俩北京城也逛了,俺俩也去看望了俺老师,回家后,你俩好好地给俺俩当好后勤部长,俺俩还有正事儿要干!”
  高钰忧心地道:“唉,也不知四凤跟林倒咋的,都三十多了,也不打鸣不下蛋的。”高倩也说道:“就剩下这块心事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尚仁壮说道。
  柳青道:“他俩都是大人了,咱已经做不了主儿了,他们的事由人家自己决定去!”
  “你又有啥正事儿了?”尚仁壮说,“说出来听听,咱俩永远是你拿主意,俺跑腿儿!”
  于是,柳青将想把镇上建筑公司大院改建成果品购销中心及冷藏中心的想法告诉了尚仁壮,他说高山镇已经成为果业基地,但卖果难的现实困扰着人们,建成后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他说他已经与富水河上游“桃花溪农贸公司”的陶桃儿董事长有过探讨,准备两家联营做大做强这块业务。
  柳青又告诉尚仁壮,他还有两个大想法,一个是寻着个真正懂企业管理的人,因为这次北京之行他从胡姬花老师老伴那儿又得到一种启迪:家族式的企业管理远远落后于现代社会的发展。二是他想推动政府退耕还苇,恢复高山镇大苇塘、大河塘的原貌。
  尚仁壮听后,呆住了,好久才说道:“伙计,能行吗?”
  柳青笑了,他知道老家伙是问后一个事儿的,因为那大苇塘大河塘牵动着他一根神经啊!柳青啥也没说,心道还沒干谁知行还是不行呢。
  呜——
  列车一声长鸣,风驰电掣般地向前驰去……(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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