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第一天,赵开春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太年轻,想不通一个人由生到死的界限竟然一脚就迈过去了。 拉粪是老营生。拉粪就是往田间送肥。这块黄土地上长大的孩子,没有不会干农活儿的。上初中高中那几年,每逢星期天寒暑假,他和本生产队年龄相仿的伙伴每两人一辆架子车,套个毛驴往地里送肥。成年男劳力每天10分工,他们干一天记6分工。工分到年底能分粮分红,添斤添两爹妈都高兴。 这天往南岭拉粪。南岭是一个很大的土丘,阳面的耕地属本公社龙阳大队,背阴面是赵开春所在的雷庄大队第三生产队的梯田。送肥先要送到南岭的最高最远处,去时拉满满一车牛圈粪,走很陡很长的上坡路,队长安排除了人力每辆架子车套一头毛驴。 一大早上工的时候,雷建海主动要和赵开春搭档。他说,“叔稀罕你这娃。”开春摇摇头,刻意要躲开雷建海。他知道这个人早年是剧团的,唱旦,后来在村小学教过书,因为“鸡奸”学生判了徒刑,刑满释放成了农民。以往雷建海给开春的印象不好,这个人不知哪儿不对劲,见了男娃娃盯着看,眼神怪怪的,村里人一直叫他“鸡奸犯”。赵开春后来选择和雷奎生搭帮,奎生是他年龄相仿的伙伴,初中毕业就回乡劳动了。 套驴的感觉和完全靠人力不一样。上南岭坡陡,人和驴都要竭尽全力,经过南洼地那一段平路,驴在前头拉,人只要手握辕把掌握架子车的平衡,不用使劲儿。返回来是空车,平路上两人后面坐一个重的,前面坐一个轻的,一起一伏像压翘翘板一样悠闲舒适,任由驴子拉车前进。 “开火车,开火车!”早晌最后一车肥送到地里,大家准备往回走,雷新海提议说。雷新海是雷建海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 “开火车”,是将两辆或三辆架子车链接起来,“乘客”都坐在上面,由一人掌舵当司机,利用下坡路产生的惯性,体味火车般飞驰的快感,同时可以省却走路的麻烦和疲倦。这是流行的劳动者的游戏,虽屡屡有人发生意外造成伤害,但人民公社社员许多人乐此不疲。 “少弄这些没名堂的事!”被队长指定为拉粪工作临时负责人的雷建海斥责远房堂弟。 “管我呢?你才是个拉粪的领导,还真把自己当成个官?你是狗屁。”雷新海并不尊重堂兄,他不理睬雷建海劝阻,仍旧积极地组织开火车,“来来来,把架子车链上,我当司机。” “欢娃,走,咱的架子车不参加。”雷建海吩咐他的搭档。孙欢娃是赵开春的高中同学。“开春,你千万甭跟这些二杆子开火车。出了事,能把人摔死。”雷建海又说。 雷建海的劝阻作用十分有限。与开春搭档的雷奎生也热衷于“开火车”,他说:“没事没事,经常开呢。新海哥有老经验,开春你放心坐上。” 赵开春本来还在犹疑观望,经不起雷奎生动员,雷建海的劝阻也让他产生逆反心理,于是迈腿坐到了“火车”上。 除了雷建海和孙欢娃没有参与,其余三辆架子车将驴卸了套,让牲口自由自在向回家的方向走去。“火车”的结构是这样的:两辆架子车车辕相对,用拉车的襻绳链在一起,前面一辆坐两人,两辆车之间的缝隙坐着雷新海负责驾驶,后面一辆坐3人,其中两人左右对应坐在车厢的边档上,另外一人坐中间,手里掌握着维系在最后的一辆架子车,必要时抬起辕把让车尾蹭地,起到刹闸控制速度的作用。 南岭中间有一条“机耕路”,是把粪肥送到地里的唯一通道。路两旁的梯田一级连着一级,路与梯田同步分级,下一道坡,会有一段平坦的路,紧接着又下坡,又有一段平路。如此反复循环,“开火车”的时候就会出现加速,缓行,再加速,再缓行……人坐在很惬意。最下面的一道坡很长很陡,还有两个转弯,下完坡正好有一片平坦的苜蓿地,可以让“火车”缓冲、减速一直到停止。 赵开春是个乖孩子,妈妈一以贯之的严格要求让他谨小慎微,比起同龄的小伙子,他算比较胆小的一个。“开火车”见过多次,坐“火车”还是头一次。在梯田阶段,“火车”遇到下坡路作加速运动,越来越快,遇到平路作减速运动,逐渐慢下来,有时甚至需要某位乘员跳下去推一把。这种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变速运动,的确给送粪的这伙人带来快乐。到了最后那段很长的拐弯坡道上,“火车”越来越快,有点儿风驰电掣的味道,耳畔风声呼啸,头发朝后披倒,遇到颠簸大家一起发出惊叫,顺利完成惊险路段的运行,大家又一起发出欢呼。 一直到拆散“火车”,重新套上驴徒步前行,乘员们意犹未尽。 “开春,咋样?我是老司机,火车开得美吧?”雷新海对着赵开春自吹自擂。 开春笑了笑,表示赞许。 “少吹牛皮!”雷建海给他的远房堂弟泼凉水,“要是董烂子(闯祸)了,你的屄嘴就不能了!” “咋能董烂子?我几个小心着呢!你少说不吉利的话。”雷新海把堂兄的话当耳旁风。 “哎,你的(你们)‘开火车’啦?看我不告队长!”女劳力在桑园地拾棉花,妇女队长秋凤冲着拉粪的人喊。从她的话里能听出“开火车”并不合法,应在禁止之列。秋凤是雷新海的媳妇。 “这烂婆娘!把你屄嘴夹住。”雷新海说。 “再甭开了,小心翻车。”语气诚恳的奉劝体现出秋凤对丈夫的关心。 “你那臊老鸦嘴!”雷新海正为他当“火车”司机的业绩兴奋,嫌婆娘的话扫兴。 和秋凤站在一起的姑娘叫何蓉蓉,亭亭玉立,面若芙蓉。看着妇女队长和她男人叮嘴,姑娘掩嘴而笑。 “你狗日的小心栽死!”秋凤笑骂丈夫。 “这熊婆娘,屄嘴臊的!”雷新海从路上拣一个土疙瘩,朝秋凤掷过去。秋凤低头躲过,再仰起头,笑得“咯咯咯”。 赵开春朝秋凤那里看了一眼,正好与何蓉蓉目光相遇。他突然一激灵,身像过电一般。这女子的眼窝咋这么好看呢?开春想。 晌午(中晌)牲口需要打尖喂草料,拉粪的人在饲养院里倒粪——将牲口圈起出来的粪肥倒腾一下,打碎大的结块。经过这一道工序,粪肥变得细碎蓬松,施放到地里有利于土壤吸收。 后晌继续拉粪,雷新海照旧要组织“开火车”,和雷建海搭档的孙欢娃眼馋,说,“建海叔,你把空车车拉上,叫我坐一回‘火车’。”雷建海不允,说,“拉上车车走你的路!你看他的(他们)少跑几步路,图轻松,要是栽了就划不着了。”雷建海又说,“开春,你也甭坐‘火车’了。你咋就不听我的话呢。”赵开春不理睬,仍旧坐“火车”去了。 后晌收工之前,雷新海组织“开火车”发生了严重的翻车事故。究其原因,大概因为雷新海开了几趟“火车”都一帆风顺于是产生了骄傲和麻痹,还因为“火车”上所有乘员都兴高采烈得意忘形而“开火车”又缺乏严密的组织程序更没有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又因为有一头驴跟雷新海过意不去要考验一下“火车”司机的应变能力而雷新海随机应变的能力确实不行。于是,他们董下了大烂子。 这一趟“火车”,前面一辆架子车很随意地坐上去三个人的,而且位置有问题,总体重心偏前,这样,“火车司机”雷新海一直觉得压不住车辕把,操纵不灵。“火车”在最后阶段通过有两道拐弯的长下坡路,速度越来越快,雷新海就慌了手脚。 “你的往前坐!”慌乱之中,他向坐在前面的人发出错误的指令,有人往“火车”运行的前方挪了挪屁股,弄得雷新海更压不住车辕把,眼看就要失去控制。 “往后坐,往后坐!”他又赶紧纠正刚才的错误。 坐在前面的赵开春等人于是弄不清屁股该朝前还是该往后挪,况且“火车”越来越快,真正风驰电掣,雷新海乱喊,他们有些慌神。这时候,“火车”就要进入苜蓿地,有一头驴贪吃,自作主张用嫩苜蓿补充给养,正好阻碍了“火车”前进的道路。这个意外情况更让雷新海难以处置。一头驴也是重要的集体财产,雷新海无论如何不敢伤害驴子,尽管这头驴自作主张擅啃苜蓿是犯规行为。“火车”要继续前进,驴的两条后腿确实有危险。慌乱之中,雷新海选择了撒手。 雷新海一撒手,前面的架子车前倾顶到地上。飞驰的“火车”急刹,造成了严重后果。前面架子车上三个人都飞了出去。其中雷奎生奇迹般地飞到啃吃苜蓿的驴身上,吓得驴子突然惊奔,将雷奎生摔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受伤。另一人被扔到前方大约十几米远的苜蓿地里,脚手并用快速朝前爬行几步,就一头拱到地上,不幸将脑袋撞到石头上,弄得头破血流。赵开春侧身着地,右脸蹭破了皮,右胳膊摔得举不起来,白色上衣蹭了一缕缕苜蓿绿。后面架子车上的人也都飞了出去,一人受轻伤,一人受惊吓栽倒在地半天不见动弹。最惨的是“火车司机”雷新海,夹在两辆架子车中间,脸碰到荆条“笆笆”(档在车厢两头阻挡粪肥泄漏、增加容量的半圆状物件,分竹编和荆条编两种)上,弄得血肉模糊,眼见得鼻腔开放,鼻梁一侧透气冒血泡儿。身子被前后两辆架子车强烈挤压,内脏受伤,他发出一声声惨叫。 赵开春爬起来,看见地上躺着一人动也不动,还看见雷新海满脸是血五官扭曲,叫声刺耳瘆人,他立即吓出一头冷汗。年轻人从来没见过这样严重、惊险的人身事故。 “建海叔,你的赶紧来,救人!”开春顾不上心里对雷建海的反感,朝后面走路的雷建海和孙欢娃大喊。 “看看看看看看,我说甭开火车甭开火车,死活不听。董烂子了!”雷建海加快脚步往跟前跑,嘴里嘟嘟囔囔抱怨。 “先把那一个扶起来,看咋了。”雷建海一到现场俨然成了指挥者。 赵开春顾不上右胳膊疼痛,和雷奎生一起扶趴在地上的雷圣民。雷圣民有五个姐姐,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常被父母和祖父母宠得不成样子。他刚才飞出去重重摔了一下,伤倒没伤着,主要是吓坏了。开春和雷奎生一左一右将他扶起,一边喊他名字,一边搀着走。雷圣民仍然双目紧闭,两腿耷拉着不撑,两道十分粘稠的黄鼻涕挂在嘴唇上。 “新海,新海,你咋了?”雷建海看堂弟伤得不轻,很着急。 雷新海不回答堂兄问话,只顾大声呻吟:“妈呀,大大呀,把我疼死啦!哎呀,疼死啦……” “哪达疼呢?” “肚子,脸,脑(头)!浑身都疼呢。哎呀,妈呀,疼死啦!大大呀……” “欢娃,赶紧,到棉花地里叫人去!把新海往医院弄。”雷建海说。 赵开春和雷奎生扶着雷圣民转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擤两股子稠鼻涕,抹到鞋底上,然后就会走路了。 不一会儿,雷新海媳妇秋凤和那些拾棉花的婆娘女子都跑来了,何蓉蓉也在其中。 “你咋成这了?新海,新海,你咋成这了?!”秋凤看见丈夫血肉模糊,凄惨大叫,脸一下变得煞白,“赶紧,建海哥,赶紧把人往医院弄!”秋凤紧张得声音都嘶哑了。 开春没见过这阵势,紧张得手足无措。“咋弄呢?建海叔,这咋弄呢?”他问。 “拿架子车拉上,赶紧往医院送。”同样年轻的何蓉蓉倒是不慌乱,和颜悦色对赵开春说。 “对,赶紧拉上走。”开春一下子有了主意,他感激地望了何蓉蓉一眼。蓉蓉漂亮的眼窝又让小伙子心里掠过一道闪电。这女子眼窝就是书上写的“丹凤眼”,赵开春忙里偷闲想。 大家手忙脚乱把雷新海弄到架子车上,他呻唤的声音已经明显减弱了。 “瞎咧!赶紧,拉上跑!”雷建海声嘶力竭喊。 等拉到公社卫生院,雷新海已经昏死过去了。“赤脚医生”作了一番检查,说他们弄不了,得赶紧往县医院送。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副队长等一干人饭都顾不上吃,拿些馍,给架子车垫上厚厚的麦秸,轮换着拉上跑,日急慌忙朝县医院去了。 雷庄离县城四十里路,等赶到县医院,已经半夜了。医生看了看伤员,说不用救了,拉回去埋了吧。医生还说,估计是肝脏脾脏啥的挤坏了。 雷新海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