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玉青之死

    第二天，银官儿带上陈小玉和“半挂铃铛”，还有几个娘们儿，乘了初级社里的大车，气势汹汹地去了赵王庄，为玉青“争气”。大车一进赵王庄，有人就飞快地跑去给赵家报信。赵家听说周家来了这么多的人，觉得不好对付，赵宫的爹妈便赶忙躲出去了，家里只有赵宫一人应付周家的人。
    陈小玉一马当先，一进门就抄起个扫帚拿在手上进了屋，大声说：“赵宫，你家那老不死的婆婆呢？论亲戚我是她亲家婶子，叫她出来见我！”赵宫认得陈小玉，忙说：“四奶奶，你别生气，放下扫帚，有话好好说，打仗似的，岂不让人笑话呀！”陈小玉举着扫帚不放下，与赵宫争起来。银官儿上的更戚向，厉声说：“新社会了，你们家为啥还折腾媳妇？你敢打俺玉青，可别怪俺不客气！”说着，顺势拿起桌子上的一个茶碗儿，并不坚硬，那茶碗儿却没摔破，只是打一个滚儿，轱辘到一边去了。赵宫并不害怕，也不上犟，而是赔笑脸儿道：“姑哇，你别生气，这事情都是我一个人闹的，千错万错我的错，今后我不再打她就是了！”他弯腰拾起茶碗，用水涮了涮，又满斟一碗茶端给银官儿，继而，又给每个人倒茶喝，表现得又恭敬又殷勤。
    这时，屋里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来争气的娘家人。赵宫哲没气没火、客客气气的举动，似乎感免了娘家人的火气。那气昂昂的陈小玉也只好放下扫帚坐下来。“半挂铃铛”却不吃这一盅，她撇着鲁南腔，大声地吵：“俺姓周的有的是人，今天是来探路的，探好了路就会来更多的人。玉青是多么好的孩子，哪能随便欺负她！今后你要再欺侮俺侄女，就给你抄了家，要不你试试！”陈小玉坐在上岗子上说：“行了，别吵了！我只问问赵宫，你什么时候接玉青回来？”赵宫赔笑着说：“四奶奶呀，俺姑，还有宝申婶子呀，你们今天要是不来争气，我今天就去接她的。今天你们来到俺赵家，都是赵家的客人，今天我就不去接她了，在家候客。明天就去接她，我从社里套辆大马车，像娶媳妇一样的，把她接回来。你想啊，各位老的们都是知道的呀，娶个媳妇容易呀？不容易呀！我还能抛下不管啊！没那回事。俺那岳父他老人家是要脸面的人，十里八村谁还不知道他呢？我还能和俺岳父大人过不去呀？”
    正说着，进来一个男人，轰走了看热闹的人们，继而，有人端上酒菜来，那茶也换了新的，菜肴摆了个满桌，又来了几个妇人，把娘家人全安排坐下，陪大家喝酒叙家常。有人把娘家来的头轱牵到社里的头轱棚喂了草料。
    银管儿戳了小玉一把，假装出去解手，二人在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商议：“赵宫挺懂事的，是个好女婿，既然答应明天套大车去接玉青，咱也不能老和人家过不去，人家招待了咱，咱有火也发不出来呀！不如回去。”正在说，“半挂铃铛”也凑过来说：“我看赵宫还不孬哩，咱吃完饭就回去交差吧！”银官儿皱了皱眉头说：“只是……玉青那公婆为啥不露面呢？”“半挂铃铛”说：“唉！人家那公婆又没打她，露面能有啥用？咱还是回去吧！”陈小玉就说：“事到如今，人家好吃好喝的伺候娘家人，娘家人也只好以客情对待了。不过，还得再好好根问他，免得他光说不做！”
    席间，赵宫十分殷勤，一再保证明天套大车去接玉青回来。于是，大家饱餐一顿，回了东周村。
    翌日，陈小玉、银官儿陪于凤、玉香在家准备伺候女婿，说是傍晌午赵宫就能赶着大车来到。可是，大家等到晌午，也没见人影，等到起晌了，也不见有人来。等到帮黑天了，还是不见有人来。周大壮收工回来一问，埋怨说：“你们这些娘子们啊！让人给骗了啊！赵宫为啥到现在还不来呀？人家那是使的‘点诓计’让你上当，这时还不来！岂不就是骗了你们啊？”陈小玉说：“不可能，避不住有什么新情况哩！我看那赵宫说得很实在，不像是行孙崩空的骗子！”
    正在说，听得有人敲门，进来一个陌生人，声称自己是赵王庄的，说是赵宫他爹急病，赵宫忙着给他请先生，今天不来接玉青了，等他爹好些了再说吧。那人说完，连坐下喝口水的功夫也不耽误，就匆匆地走了。
    陈小玉说：“咱说不，人家他爹病了，我猜那赵宫不来准得有情况呢，果不然哩！”大壮就说：“什么情况？狗屁情况！这又是耍滑头，要不怎么叫拉巴闺女推着下起子磨呢！”于凤说：“她公爹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头疼脑热的事也是避不住的，也不一定就是耍滑头！”大壮说：“不！人家那是施的一计呀，赵宫自家不来，打法个报信的来，说他爹有病，看你这做媳妇的能不能见信就自己回去哩！人家又给你竖了一个下台的梯子，你要是自己去呢，就赶快回去，回去以后最多就是挨一顿数凉，慢慢过去就啥事也没有了。要是再不自家回去，再回去就难了！”
    于是，大壮喊玉青：“玉青啊！你公公爹生了病，快！今晚回去看看，正好是个下台的梯子呀！”玉青却是硬质蹦蹦地说：“俺不去，一辈子不踩他的门槛，他有病他就死，死了俺也不去，谁愿去谁去！”大壮很生气，举起手来想揍她。于凤拉着没揍成。玉青越发耍起执拗来，发誓地说：“俺一辈子也不上他家去了！谁再上他家去的，就不是人！”大壮拿她没办法，只有唉声叹气。
    第二天，第三天，大壮都催玉青回去看她公爹，可她就是不去。大壮无奈，只得作罢。
    周玉青住在妈家仍旧发懒不干活，吃了玩，玩了睡，睡够了就去串门子。周大壮天天熊闺女，但总不顶用。半月之后，大壮又要教训玉青，他说：“玉青啊，你看你这个懒法，咋做媳妇啊！亲爹亲妈也不会让你的！从明天起，你去坡里干活，给我挣工分。谁佳能有闲饭养活闲人？整天闲着还行？”玉青不服，说：“俺是娶了的人，凭啥去你那社里干公家的活？”大壮一面说干公家的活可以挣工分，一面数凉她发懒，是懒汉，要揍她。大壮很生气，拿起笤帚来就要打，玉青边哭着，边往外跑。从屋里跑到院子里，从院子里又跑出大门！哦！他居然一口气跑回了婆家去。
    周大壮是在第二天听赵王庄的人说玉青回了婆家的。气的他说：“没皮没脸的玩意儿，丢人现眼的东西！给她梯子她不顺着下来，抽了梯子它就往下跳，摊个这户的孩子，算是丧了八辈子的德！唉，今后，永远别让她进周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