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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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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录入时间:07-11-04 10:47: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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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大脑哎——
病得不轻, 六神无主哟—— 走向灰蒙, 回归吧,回归—— 这是银狐的预言, 这是银狐的图腾! 记住吧,人们! 记住吧,众生! ——引自民间艺人达虎·巴义尔说唱故事:《银狐的传说》 一 银狐又吠嗥起来。 站在高高的沙丘顶上,向着东方,向着大漠,扬起尖尖的长嘴,久久悲凉哀婉地哭嗥。整个沙漠,甚至整个宇宙,似乎都被它的凄厉的嗥声所震住,陷入一片死静,没有任何反响。惟有这银狐的悲啼在久久飘荡着,慢慢消逝在苍茫的天际。 “狐婆”始终依偎在银狐身边。 似乎来了兴致,“狐婆”也学着银狐的样子,扬起短嘴,冲着东方的天空尖叫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却把银狐吓了一跳,回首看了一眼“狐婆”,大概它没想到,这两条腿的人也跟它一样会发出狐的长嗥,于是亲昵地拱了拱“狐婆”的脸。受到了鼓励,“狐婆”更是信心陡增,挤着嗓子,尖尖地嗥叫个不停。然后,她咧开长着黄细绒毛的嘴巴笑了,“咿咿呀呀”地冲银狐似笑似语地比画起来。荒漠里的生活,“狐婆”全然已习惯,牙口变得尖利,身上的没有衣遮的皮肤上也长出硬茧,饿了,吃野鼠野草根,渴了,随银狐寻沙漠中稀少的水饮喝。银狐似乎对沙漠中的一草一物都熟悉,只要到了渴时,它带着她寻寻觅觅,准能找到水源和食物。她的胃也奇异地变得坚硬起来,吃进什么都能消化,也特别能忍,有时几天不吃东西,也照样没事,照样奔跑。而且她的奔跑也变得非常快,不亚于狐狸,四肢格外地发达起来。这一切,她自己倒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而惟一留在她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铁山!铁山!”两个字。似乎只要跟自己所爱的“铁山”在一起,至于她变成什么、吃喝什么都无所谓,无关紧要。她在不知不觉中,在头脑不正常的情况下,在广袤的大自然中发生着演变,为了简单的生存,她使自己的所有功能适应着自然环境,顺应客观生存条件,变得强健和坚韧。 当然,她惟一无法改变的是自己的“肚子”。那悄悄隆起的“肚子”,她开始时没什么感觉,渐渐,当躺在野外的沙洞中的草窝时,不自觉地摸一摸正发生着变化的肚子。那里似乎装进了什么东西,有时微微颤动。后来,她的本能终于有所意识,又惊又喜,又怕又怪,又叫又嚷,拉着银狐的前爪子摸摸自己的肚子,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出些已忘得差不多的人类语言:“铁山,这里……肚子……有东西……草料……房……你……你……我……我……嘎嘎嘎……”她突然爆发出狂笑,为她自己期盼已久,又付出那么多痛苦代价之后,肚子里终于有了孩子而狂喜狂乐,一双变得野性的眼睛湿润起来,溢满泪水,在温柔中含情脉脉。而那只老银狐呢,似乎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疑惑不解地盯着她狺狺吠叫两声。她对“铁山”的笨拙和无动于衷,生气起来,学着狐狸的声音“呼儿、呼儿”低哮起来,然后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物给“铁山”看。这是一卷儿裹伤的白药布,变得又黑又污脏,上边的血迹也呈出黑褐色。 “草料……房……你……跟……我……这……药布……药布……”她的手比画着,做出药布是当时他“铁山”包扎头部伤的,是她那一晚当他匆匆丢下她走时,从他头上扯拉下来的。 银狐依然不懂。“哽哽”呜咽般地吠哮。 她重又拉过银狐的爪子,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一回,银狐似乎有所意识,不是用爪子,而是伸出尖嘴尖鼻去嗅起她的小肚子和她的两腿间。而后银狐扬起尖嘴,冲着高空,细细地辨别般地嗅嗅停停,接着便摇起尾巴显出兴奋的样子,吠叫个不停。显然银狐弄明白了。 她抱起银狐的头亲起来,嘴里低低哮叫着“铁山,铁山”个不停。她似乎沉浸在陶醉之中,终于为她和“铁山”给铁家续上香火而欣喜不已,感到一切受苦受难都很值得,算不了什么。 自从老银狐明白了同伴“狐婆”已有身孕之后,也开始变了。每天睡窝穴时,它的尖嘴伸进她那碎布条下面,用舌头不停地舔她的小腹和肚脐。这举动天天如此,开始时她不习惯,后来感到很舒服,似乎觉得一股神秘的气体透过银狐的舌尖、透过它的舔舐,热乎乎地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小腹之内,使肚子里的小生命变得更为安稳和牢固起来。她似乎预感到她们的孩子将来出世之后,肯定是神奇无比和勇敢聪明。 每天出去寻食物时,老银狐也不像往常那样迅跑猛蹿了,时时回头关照着“狐婆”,甚至让她休息不动,它去寻回食物。 后来,老银狐领着她向大漠深处进发了。它似乎预感到什么,需要找到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其他人和动物无法找到的秘密巢穴。她们走了很多天,几乎跨越了整个莽古斯大漠。最后,银狐和她来到一座旧土城子。在这里早有一个理想的可以孕育孩子的暖窝儿。她们在这里很安定,歇息几天,又一同出去觅食几天,老银狐很明智地把食物一点一点地储存在土城子的一间地下房窑内,那里阴凉如秋,食物不会腐烂,宜于保存。 有一天,她们在大漠中遇到了那位老对头。银狐变得非常警觉,时时提防着,那“狐婆”对那两个似乎倒不认识了,只是对他们的食物感兴趣,老想围着他们的食物转。 银狐领着“狐婆”远遁。可始终甩不脱追踪者,又不敢带着他们回老巢,于是她们在沙漠里玩起捉迷藏。 终于,老对头放弃了追踪,丢下她们的脚印直奔大漠深处而去。 老练的银狐更是起疑了。它反而悄悄跟踪起这两个人的足印,一直目送着他们走进她们的老巢——那座旧土城子。 于是,它远远站立在沙山上长长嗥叫起来。“狐婆”也学着嗥叫。这两声怪异的嗥哮,在沙漠中回荡,传送着恐怖的信息。 那座土城子里一片死静。 银狐蹲坐在后两腿上,久久地凝视着土城子。眼中闪烁着猜疑、愤怒、不安的光泽。它意识到,那老对头的狡猾老道,一点也不亚于自己,他倒先摸进了这座土城子,占领了自己的老窝儿。它和她可怎么办? 老银狐渐渐从焦躁中安稳下来,和“狐婆”一起卧伏在沙山上的一处隐蔽处,等候天黑。 当那轮火球,躲进大漠那头之后,这黑暗的世界就属于她们了。因为,它长着一双黑夜里照样燃烧的绿色眼睛。 二 这是一座死城。 残垣断墙是死的,碎瓦陈砖是死的,甚至空气也是死的。这都是因为,周围的沙是死的,是沙把这座原有生命的土城,活活给扼杀死了。于是如今这样,万古的死气和荒凉。 “老天,这里可太静了,死静死静的!”白尔泰随铁木洛老汉,踏进黑土城子,牵着骆驼呆在那里感叹。 “这里的另一个名字,就叫死城子,当然没有活气儿了。”老铁子似乎熟识这里的布局位置,向土城内的一处如迷宫似的层层土墙内走去。 “老爷子,你知道这黑土城子是哪个朝代的吗?”白尔泰瞪大了惊奇的眼睛,观察着那些半露半埋在沙土中的城墙残缺。 “听我爷爷讲,好像是辽代的。从这里往西南上百里,就是辽代的东京。这土城子好像是辽代的一座州府。”铁木洛老汉不觉中第一次说出他的爷爷。 白尔泰以前曾查阅过史料,在北方的草原上,就是建立辽代的契丹族最早开始垦荒耕种,把原先的游牧经济转为固定的农业经济,结果,农业经济使社会文化及政体结构发展了,然而赖以生存的草原土地却退化了,在地底沉睡千万年的沙子这恶魔被犁尖解放了出来,日益吞噬良田草地。沧海桑田,日月轮回,曾雄踞北方的契丹族连它的民族、文化、经济均埋进沙漠下边,惟留下黑土城子这样的死城残墟,令后人感叹悲嘘,生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世纪末感慨。 “老爷子,我看过一篇资料,中东叙利亚大沙原上,也从沙底下挖掘出过一座古城,叫埃布拉古城,是一座十万人口的城市,当初也被黄沙埋进地底。这座黑土城子跟它很相似,只是不知道地底下部分有没有价值,考古家们来没来过这里?”白尔泰思索着说。 “得了得了,别提啥考古家啦发掘啦,他们一来,啥都毁了,叫黑土城子安静呆在沙底下吧。” 白尔泰看了看老铁子,没说话。 “当年,来过那么两位,非要我带他们来找这座黑土城子,我就带他们在沙漠里转了半个月回去了,我告诉他们黑土城子还埋在沙底,啥时候被风吹出来了,我再通知他们来考察,哈哈哈哈。”老铁子得意地笑起来,笑声在死城里回声很大,传荡很远很久。 “你这倔老爷子,真有你的。”白尔泰也笑了。 他们穿梭行进在一座座旧院墙和残存废墟间。这些古建筑,地上部分都没有顶盖,砖土结构的墙壁则倒塌、裸露、毁坏、风蚀雨侵后豁牙露齿,沙土中埋着腐烂的陈物和古陶旧瓦。老铁子并不在意这些古城遗址的奇象,不像白尔泰走走停停,摸摸这碰碰那,满怀着好奇探究之心。 铁木洛老汉终于停下了。 “就这里了,没错,就这儿。”他站在一座倒塌的砖石墙壁前边。显然这里是一座旧宫殿,墙砖坚固,面积挺大,半埋半立的宫墙呈出黑褐色,依稀辨出宫门殿前的痕迹。 只见老铁子丢下驼缰绳,向前走过去,在一堵完好的旧壁下边蹲下来看看,然后从驼架上拿下一把小铁锹,又走回旧壁下,挖起下面的经雨水浇湿后变得干硬的积沙。白尔泰想帮忙,老汉把他推开了,说别碍事。他只好静静地看着老汉一锹一锹地挖沙土,清理旧宫墙下的所有沙土和沉积物。 不久,旧宫墙下部,露出一扇石板门。 铁木洛老汉放下铁锹,用肩部顶扛那扇石板门。他顶得脸涨红,额上青筋暴突,只听“吱嘎嘎,吱嘎嘎”的声响,石板门终于被移动到一边。白尔泰发现,石板门后边原来是一个黑洞,通向地下,黑咕隆咚,深不见底,有阶梯,从里边吹出一股阴冷阴冷的微风,刮在脸上凉飕飕冷麻麻的。 “老爷子,这黑洞下边是啥呀?”白尔泰惊奇地问。 “地下宫殿。这上边宫殿的地下部分。” “你老爷子,对这里好像很熟悉。”白尔泰疑惑地说。 “太熟悉了。” “过去来过?” “来过。别问得太多了。” “只剩一个问题,你现在打开它是……” “我们要住在里边。” “行吗?” “辽代州府老爷的地下寝宫,咋不行。你不愿意,可以住在上边的黄沙上。嘎嘎嘎,嘎嘎嘎……”老铁子拿白尔泰开玩笑。 “不不不,我还是随你老人家,住州官老爷的寝宫吧,上边是下人丫环们的住地儿。”白尔泰也笑着说,“不过,老爷子,你那老对头——老银狐住在哪里呢?” “等安顿完了,我去找找,跑不了哪儿去,肯定也在哪个旧墙角落里搭了窝儿。别急,她们还没回来呢,我们得耐心等。” 说完,铁木洛老汉把骆驼牵进宫墙之内,让骆驼跪下后,开始卸东西。白尔泰也照着他做。他们把骆驼缰绳拴在墙角的石柱上,又拿出些豆料盐巴喂给骆驼。骆驼已释重负,安闲地吃起来,享受主人的恩赐。 “好啦,骆驼就住在这儿。” “我们住下边。” “但有话跟你说,”老铁子严肃起来,眼睛盯着白尔泰一本正经地说,“到了下边,你不要乱动乱摸,不要瞎走,要听我招呼。” “好好,没问题,绝对听你招呼。老爷子,下边到底有啥呀?” “等会儿下去就知道了。” “那咱们快下去吧,等啥呀!” “透透气,等里边的阴冷死气,换干净了再下。你急啥呀!”老铁子白了他一眼。白尔泰顿时缄口了,伸伸舌头,整理起驮架上的东西。 “我们先搭灶做饭,吃顿热乎粥吧。这两天顿顿干嚼炒米,胃都撑硬了。”老铁子说。 “好吧,我出去拣柴火。” “土城子后边那座沙山脚下,有柴草,你带一把镰刀去吧。”老铁子想了一下,又说,“算啦,我跟你一起去吧,别一会儿你迷路了,转不出死城子回不来了。” “也行啊,有老爷子带路更好。”变得很乖的白尔泰不多说什么,两个人带着背柴火的绳子和砍柴的斧镰,奔城北而去。 幸亏是老铁子自己带路,左转右绕,穿过迷宫似的城北部地带,他们来到城北边,那座高大巍峨的沙山脚下。其实,这是一座真的由岩石组成的山,只是经过了多少年大风吹来黄沙,渐渐被黄沙掩埋住,那岩石也日夜被风摧沙蚀,演化为手搓可化为沙质灰土的沙石岩。一座石头山,也活活地被黄沙吞噬掉了。大自然真无情,不可抗拒,它残酷得让你面对这座沙山,浑身发抖。 “别站在那儿发愣了,砍柴吧。” “老爷子,这石头也会变成沙粒儿呀?” “这有啥稀奇的,有朝一日,整个地球都有可能变成一个沙球!这都是人自个儿折腾的!”老铁子不知冲谁发火儿似的,说了这么一句,便砍起那一丛丛稀稀拉拉的沙漠植物酸枣棵子。毕竟是一座山,还有储存雨雪积水的功能,山脚下的沙质土上,还能生长出些稀稀拉拉的沙生植物。 “老爷子,这块地还能长柴草,要是雨水好,这里还可以种庄稼哩!” 铁木洛老汉看他一眼,似乎心有触动,思谋着说:“你的话没错儿,倒提醒了我,将来在这儿开辟一个小绿洲住一住倒不错。我烦透了村里的那些事,人他妈的都像狼似的,一睁开眼就琢磨着互相咬,没劲透了!” 白尔泰理解地笑一笑,说:“在这儿出家倒不错,只是水源成问题。” 老铁子向他神秘地眨眨眼:“有水,这里还有一条河哩!” “在哪儿?”白尔泰茫然四顾。 “不在上边,在地下,回去我带你下去看一看。”老铁子丢下吃惊地瞪大眼珠的白尔泰,不再说话,挥镰砍柴。 回去的路上,他们就听到了那声怪嗥。那个恐怖而凄厉刺耳的哀嚎,不知从哪面的沙漠里传出来的,久久地在黑土城里回荡。 “她们来了,咱们快回去!” “果然叫老爷子猜着了,这里是她们的老窝儿!”白尔泰随着老铁子小跑起来。 回到住地,撂下柴火,铁木洛老汉从驮架上抽出猎枪,对白尔泰说:“走,咱先去察看一下她们的老巢在哪儿,回来再弄饭吃。” “东西就放在这儿呀?她们来偷咋办?”白尔泰想起那一晚的事儿,担心地说。 “没事儿,天黑以前,银狐那鬼东西绝不会进土城子一步!放心!”老铁子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白尔泰拿起刚才的砍柴斧头,紧跟上老头子走出旧宫废墟。 他们从黑土城子的一头儿开始搜寻,梳头般细细地查看一处处旧墙陈隅,一座座残墟古址。经验老到、富有追踪技巧的老铁子,凭他对动物秉性和周围环境的敏锐判断,终于在城东一处半地下的暗窑,找到了银狐老巢。看其样子,这是一户富裕人家半地下窑房,专门储藏物品用的,里边干软的沙地上,铺着一层软软而温暖的蒲草叶子,可供躺卧。房角有些破罐儿,还有些晒干变硬的野兔和山鸡等食物,显然那是储存下来的东西。 “哇哈,过得蛮不错嘛,有吃有喝——咦?她们喝什么呀?”白尔泰感叹着问。 “估计,哪块地窖中有雨雪积下的水,或者附近哪块儿还有水泡子,老狐狸,当然会找到沙漠中的这些极少的水源了。”老铁子说。 “下一步咋着,老爷子?找出了老窝儿,你怎么对付她们?”白尔泰关心起来。 “我要打死它,扒它的皮!”老铁子依旧是那句充满仇恨的话,“走,咱们先回去,等老银狐归窝儿了再来。” 他们原路回到住地。 三峰驼依然安详地嚼着食物,见主人回来,“噢儿噢儿”地叫了两声。 他们开始烧火做饭。死城子里,多年来头一次升腾起人间烟火。由于无风,空气宁静,那缕炊烟拔得老高,淡黄色的烟雾直直升入高空云际才消散。他们美美地喝饱了热乎乎的大■子粥,然后,老铁子对白尔泰说:“走,咱们下去安排睡的地儿去!” 铁木洛老汉从驮架上的大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盏马灯,装上油,点燃之后提在手上,走向旁边墙下的那个黑乎乎的地宫进口,回头吩咐白尔泰:“你扛上咱们的行李物品,小心跟在后边。” 他们沿着砖石阶梯往下走。每处拐角,都置放着一个挺大的立体铜镜,可以相互反射阳光,正好照进地下宫内。每面铜镜古朴古色,镶在黑檀木框架里,高雅而结实,足见主人的精心设计和良苦用心。 白尔泰蓦然有种预感,他正在接近自己多年来孜孜追求的那个神秘的历史——萨满教的秘史。他从老铁子那变得严肃庄重的脸色、那双显得神圣虔诚的目光,感觉出这一点。他的心猛烈地跳荡起来,双手有些发颤。他不停地告诫着自己:别说话,别打搅他,别碰撞东西,一切听他安排,既然他带你下到地宫,肯定也会向你袒露那埋藏多年的秘密的!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惹翻了他! 转了三次弯,每段台阶有十八级,越是往下走越阴凉,不时还有一股潮湿气飘散上来,比起上边大漠的干燥空气可舒服多了。 铁木洛老汉终于停下了。借助从上边反照下来的日光和老铁子的马灯光,白尔泰发现,他们是站在一间精致而较宽敞的地下小寝宫之内,约有几十平方米,八角形呈圆状,上顶穹隆而带装饰花边,周围墙则全是大块儿平面石板砌筑而成,上有浮雕图案,有些是狩猎图,有些是宫廷生活图,靠左侧墙,置放着一张宽大的雕刻而成的石床,古朴而华贵,床旁是石礅石几,还有石盆陶器等物。床旁墙上有凹槽儿,里边可以置放灯盏和书籍或其他日用品,另一墙上还镶有铜镜,镜前是石桌梳妆台。 “老爷子,这里可真棒,这位州宫老爷还真会享受!夏天,上边肯定是大漠中酷热难当,所以不计费工费金,搞出这么一间地下寝宫,躲避上头的酷暑!”白尔泰说。 “你说得不错,那会儿这一带虽然没有现在这样全是沙漠,可也沙化得差不多,夏天一定是很热了。还有一个更神奇的,你知道下边的潮湿凉爽气,是从哪儿来的吗?” “从哪儿来的?”白尔泰的确深感蹊跷。 “跟我来!” 铁木洛老汉提起马灯,让白尔泰把行李放在那张大石床上,白尔泰自语般地说:“这回可以体验州府老爷的生活了!”然后随老铁子,向墙角走过去。只见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石门,由于光线暗白尔泰没发现,老铁子领着他由那扇门进去,再顺台阶往下走下去,不久,白尔泰便隐隐约约听到了淙淙水声。 “水声!流水声!”白尔泰惊呼。“真有一条河,这里真有一条地下河!”说着,他们便顺台阶到了河边,老汉举起那盏马灯照了照。只见一条大约有两米宽的河水,从深处的溶洞里流出来,再沿着一条狭长的溶洞往下处流过去,在灯光下闪出蓝幽幽的光泽,发出淙淙铮铮的声音,有股阴凉而潮湿之气冉冉升腾,扑面而来,令沙漠里呆久的他们浑身感到舒服。 “啊,太神奇了!神奇的大自然!太美妙太神奇了!”白尔泰一边感叹,一边俯跪下去洗手洗脸,再用手捧着喝喝那河水,“这真是上天的仙露水,阴凉又好喝!太妙了!” “是啊,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流出,又流向哪里,别看这里是大漠,可大自然,上天的创造,我们人是没办法知道它的全部的。当初,那位州官建这地下寝宫时,不知道是先知道有河而建的,还是建宫时巧合而发现的河。不过以我猜想,他可能先知道这里有条地下河。”铁木洛老汉沉思着这样说。 “是吗?那这位州官不是一般人物。” “你说对了。”铁木洛老汉的眼睛,在灯光下突然闪射出深邃而幽远的睿哲之光,这是白尔泰从未见过的。“这位州官名叫耶律文达,他是辽国的一位很有名气和地位的萨满教大师,据记载,他通晓天文地理,还当过辽国的副国师。所以,他先知道这条地下河,一点也不奇怪。” “萨满教大师?这位州官是一位萨满教大师?”白尔泰惊异了。 “这也没啥稀奇的,那时候,黄教没有进入北方草原之前,这里的蒙古、契丹、女真、鲜卑等民族都信萨满教,萨满巫师在朝内都享有国师之类地位。这些你应该知道的,成吉思汗的好多著名战将和智囊人物,也都是‘孛’师。” “这些我是知道的,我研究这个。可我冒昧地问一下老爷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白尔泰壮着胆子,试探着问。 “哈哈哈……”铁木洛老汉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在地下寝宫和河的溶洞中回荡,“你跟我来,你很快就知道这些内幕了,哈哈哈……” 他们又顺原路登阶梯而上,回到耶律文达的寝宫。 铁木洛老汉走到另一墙角,只见他伸手摸了摸,拉开一个栓,然后用手推了推一扇与墙壁同一花色的石门。“吱嘎嘎”,沉重的石门缓缓启开,门后又神奇地呈现出一间暗室。 铁木洛老汉提着马灯走进去,后边跟着白尔泰。这时的铁木洛老汉脸色凝重,脚步轻缓,走到这间密室的一面墙前。只见那石墙上,挂着一幅很宽长的人物图像。铁木洛老汉在这幅图像前双膝下跪,双手伏地磕头膜拜,嘴里轻轻说道:“爷爷,小孙儿前来向您老人家跪拜磕头了!您老仙灵万安!” 铁木洛老汉满脸虔诚,两眼在灯光下闪着泪珠,黑苍的脸变得哀婉而温情,久久地跪在那里,嘴中默祷不停。白尔泰被老爷子的那种凝重和虔诚所感动,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也跪在老铁子的身后。他悄悄抬头端详那幅图像。有上下两轴,丝绸上裱着宣纸,上画的是一位老人像。那老人鹰目耸眉,一张刚毅而威严的圆脸,一缕黑胡须飘在胸前,身穿长袍,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给人一种高贵而超人的威慑力,不敢久视,那双锐利的鹰眼盯视着你,似乎能穿透你的五脏六腑。在图像的下角写有一行字:科尔沁神孛——铁喜大师遗像。 铁木洛老汉默祷完毕,站起来,对白尔泰庄重地说:“到了今天,我也不必瞒你了,我爷爷就是当年叛出库伦旗的‘特尔苏德·六孛’之首,威震科尔沁草原的名‘孛’大师,名号为铁喜老‘孛’,也就是那位授封于成吉思汗亲弟哈布图·哈萨尔亲赐的、祖传名‘孛’第二十五代传人郝伯泰大师的徒弟,经历‘道格信’疯王火烧千名‘孛’后,幸存的十三神‘孛’的为首大‘孛’……” 铁木洛老汉嗓音有些哽咽,心情激动而庄严,微微低下头,似乎陷入那遥远的往事长河中追索、思念,心中又似乎奔腾起千军万马,燃烧起万丈高焰,那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似乎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浩叹一声。 “往事如烟,天地茫茫!两千多年的蒙古萨满‘孛’,最后一拨儿精英叫一场大火烧灭!这是天道逆转,地理返轮,草原的灾难不是人力所能挽回!哦——额其克·腾格尔——长生天!” “老爷子,那您就是那位传说中潜回库伦北部的‘黑孛’传人了,是吧?请告诉我。”白尔泰虔诚而恭敬地探问。 “大道已灭,我这偷生者还有啥脸面称自己是‘孛’教传人!我早已放弃演习‘孛’法了。”老铁子黯然神伤,一脸悲戚之容,不堪回首往事,提着灯又向前移动,从遗像前的石几上拿起一个木匣。老铁子的手微微颤抖,他轻轻打开匣盖,里边用红褐色锦缎包裹着一个东西。老铁子拿起这锦缎包裹,郑重地交给白尔泰,说:“这是我爷爷毕一生精力所撰写的书,叫《孛音·毕其格》(孛书),记载了他老人家所有‘孛’的学问,以及整个东蒙萨满‘孛’的状况和有关历史。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你的行为和为人感动了我,再说,东蒙科尔沁‘孛’的历史也不能埋在地底下,也应该让后人知道这个过去辉煌过上千年的‘孛’教是怎么回事。那我也对得起我爷爷,也对得起‘孛’教祖先了。” 白尔泰接过锦包时,双手剧烈地颤抖,胸中涌动着波涛,他感觉似乎接过了整个历史,嘴里喃喃低语:“感谢老爷子的信任,我不会辜负您老的信任,一定好好学习和研究,让这部书放射出光芒!” “那面墙上,我爷爷还画了‘行孛图’,在书里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参照那些图。”铁木洛把手里的马灯交给白尔泰,又说,“侧面墙上,还刻着一段文字,记述着这寝宫的主人 ——那位辽国契丹族萨满巫师耶律文达的身世,从中也可以了解到一些契丹人的萨满教状况。好了,你在这儿自己先看吧,我上去照料一下骆驼和我们的东西,夜里我还要去对付那只老狐狸哪!” “老爷子,什么时候给我讲讲你和你爷爷为什么躲到这座黑土城子,老太爷的晚年情况如何?这些对我都是个谜。”白尔泰在老铁子身后说。 “不要着急,我会慢慢全告诉你,这是一个漫长的历史,也是一部痛苦的故事。你先看看书和墙上的画吧!” 铁木洛老爷子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外边。密室里又寂静下来,模模糊糊的光线中周围显得更为神秘朦胧、不可捉摸,犹如身处一个梦幻般的境地。惟有那张图像上的老人,鹰眼如烛地俯瞰着他,白尔泰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此时此刻,他手捧珍贵的“孛”书,面对这位一代名“孛”遗像,心潮澎湃,感到数月来的辛苦追索,多年来的孜孜钻研和探求,今天终于有了丰厚回报,他感谢苍天,感谢深藏不露的“孛”教传人铁木洛老爷子。 白尔泰抑制住自己心情,手捧锦书,举着马灯,走向那神秘的“行孛图”和契丹族萨满巫师耶律文达的石壁文字。 他正与那神秘的历史接轨,耳旁似乎回荡起激越雄浑的萨满“孛”师的安代旋律。 蹦波来—— 唱安代—— 天是我父! 地是我母! 万物自然是“孛”的崇拜! 啊嗬咴—— 天久地长, 自然永恒, “孛”道在万物! “孛”道在万物! 三 草原在悲鸣。 天上的风在呜咽,地上的水在哭泣。 乌力吉图草甸上,人体烤焦气味和血腥气,向科尔沁草原的四方溢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和压抑。千万个百姓被这赤裸裸的烧人、杀戮所震惊、怨怒,尽管老实而软弱的百姓只敢怒而不敢言,但这种血腥烧杀被人铭记心底,载入史册,同时这也在人民心里埋下了一颗永不熄灭的仇恨的火种。既然是火种,总要燃烧成大火,清算那历史的欠账。果然,没有几年,在科尔沁草原上席卷起嘎达梅林起义、陶格陶起义、华连勋兄弟起义等等多起声势浩大的农牧民百姓反抗道格信疯王、达尔罕王等蒙古王爷残暴腐朽统治的运动,果然应了铁喜老“孛”那句话:拔剑者终亡于剑。 铁喜老“孛”站在乌力吉图草甸一处土坡上,向身旁的那十二名幸存的“孛”们沉痛地说:“众‘孛’兄弟们,大家就此散了吧,记住这次王爷们的阴谋,记住这次血腥事件,记住这次科尔沁蒙古‘孛’被烧灭的历史!我想,王爷们对我们十三人也不会放过的,大家往后多加小心,提防王爷们变着花样的迫害!” 老“孛”长叹一声,眼泪顺着他那黑红的脸颊静静流淌下来。十三“孛”们相互抱头痛哭一场,然后相互安慰和祝愿着,各自回奔各自的家园去了。从此这些“神孛”们在草原上隐姓埋名,销声匿迹,永远地流散于民间了。时至如今,再没出现公开亮出“孛”的旗号,行走草原的“孛”师,然而,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库伦旗的下养畜牧村、白音花村等地突然兴起了一群跳群唱“孛”的安代舞的风气,受到政府扶持,作为蒙古族民间舞蹈来整理发掘,当时的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题词鼓励,他的女儿、当时哲里木盟副盟长云署碧,亲自到下养畜牧村蹲点,挖掘“孛”的安代舞的唱跳方面的已埋没多年的历史资料。很快,安代舞风及全内蒙古草原,作为优秀的民间文艺,保存和发扬在广大的蒙古民族中间。历史证明,植根于民间的“孛”教文化,不是一场大火和一场刀剑便能烧杀歼灭的。那些上千个被烧杀的“孛”的亡灵,知道这一结果,应在九泉下含笑了。同时,近些年来,草原上的蒙古人中间,不时冒出一些神奇的亚斯·别拉齐(接骨神医)、乌吉耶齐(占卜神手)、额木齐·道木齐(蒙医及助产婆)以及蒙民至今保留的祭敖包、祭天祭地等等习俗,都与“孛”教遗传有关,是“孛”教的新一种形态的表现。毕竟“孛”文化与蒙古族的诞生和发展息息相关,是本民族的文化,不是外来的,不是为了某种需要而人为弘扬的宗教。 铁喜老“孝”领着小孙子铁旦,和师弟门德“孛”匆匆赶回镇上租住的旅店,算清店账,携带好一同来后被烧死的另几位“孛”的遗物,然后三人骑上快马,飞速驰出乌力吉图镇。 他们星夜回村,铁喜和门德商量好,分头收拾家物,准备一同搬离达尔罕旗,远走他乡,去投奔大东北的呼伦贝尔草原。 三天之内,他们变卖家产,会合在一起,赶着几辆帐篷车走出村子。 在村外的路口,一位骑者正飞速而来,认出他们之后,这位骑者滚下马鞍,跪在门德“ 孛”的车前,哭诉道:“门大叔,快救救老嘎达吧……” 门德在车上往下一看,原来是老嘎达孟业喜的女人梅丹其其格,她风尘仆仆单骑奔来报信,他急问:“出啥事了?快站起来说!” 原来,老嘎达孟业喜随老梅林甘珠尔,护送达尔罕王爷的母亲老福晋太太去库伦大庙朝圣后,回来路上遇上土匪抢劫,老梅林甘珠尔枪战中中弹身亡,老福晋太太被土匪绑票拉到琼黑勒大沟①。老嘎达单人独马身负重伤闯出土匪包围,前来王府报信儿,结果被恼怒的王爷大骂一通关进了大牢。 “天意,真是天意。老嘎达还是应了我那都尔本·沙的占卜,血光之灾呀!他能留一条性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铁喜老“孛”摸须长叹。 “师兄,这可咋办?咱们得想办法救出老嘎达呀!”门德焦灼起来。 “袭击他们的土匪报出名号没有?”铁喜问梅丹其其格。 “听说叫啥九头狼的胡子队,我去探监时老嘎达讲,那个老胡子枪法极准,人又凶狠……” “九头狼?”铁喜老“孛”一声惊呼。 “师兄,知道此人?”门德问。 “九头狼是我干爷爷!他还送我一把宝刀哪!”小铁旦在车上欢叫起来,旁边的他爸爸诺民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左右顾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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