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春水庄水库。波光粼粼中横躺着一道道大山的倒影。
    高耸的大石坝北端，低矮的小屋中依然闪烁出桔黄色的灯光。 
    蒯大真摸上了石坝，悄悄凑近小屋的窗前，一片璀璨的灯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伏在窗下向里张望。
    屋内，那位古怪的老人背对着小窗，正伏在一张旧木桌上书写着什么。
    木桌上除了一盏明亮的马灯，还堆放着大量的书藉资料。紧靠小窗边支着一张木床，上面同样摆放着许多的书籍和杂志，其中不少是洋文封面。
    蒯大真瞪大眼珠在屋中搜索，突然他发现床头堆放的杂志中，有一本封面为《世界电子》的杂志，紧挨着那本杂志，还有一本，书名是《无线电》。蒯大真十分地惊讶，仔细辩别，这本杂志和自己的那本一模一样。
    蒯大真转回身，靠着墙壁坐下。惊异的双眼呆呆地望着大坝下的一池碧水发愣。那疑惑的神情好像在说：难道这看坝的老头儿也喜欢无线电，他也爱看这样的书？
    蒯大真忍不住起身，再次向小屋中窥视。
    这时，水库北面山丘小道上传来泼辣、甜蜜，带有浓烈女人磁性震撼力的山歌：
    八月里来秋风凉，咱姐妹三人去打酸枣，啊么得儿衣儿哟……
    蒯大真寻着歌声望去，见山道上快步走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江山秀）。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皮暖壶，边走边唱直奔大坝而来。蒯大真忙躲到墙一侧，猫下身望着来人。
    姑娘体态健美端庄，富于活力。皮肤虽有些粗糙，但一双并不大的眼睛，却像两只小蝌蚪一样，充满了灵气。姑娘走到大坝上，在离小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止了歌唱。她收住脚步，将暖壶放在地上。然后跑到大坝下方接近水面的地方，将身子映到平静的水面里。歪头左右照照，抬手梳理了一下飘动在额前的刘海，接着又瞧着湖水中的影子，整理了一下上身穿着的蓝白相间的条状海军衫，随后又掏出一块小手帕，弯腰将只有城里人才爱穿的白色球鞋擦拭了几下。最后对着碧水前后左右反复照了几遍，确认一切满意后，摆动着手臂似火一样的热情奔回大坝。
    蒯大真望着姑娘的举动，感到有些奇怪。他趴在墙角，紧紧盯视着他。
    姑娘拎起暖壶大步走到小屋前，热烈而快速地叩响了屋门：“东方先生，妈妈让我送水来了！”
    小屋的门在姑娘的叩动中来回晃动着。姑娘连着喊：
    “东方先生，开门！”
    “快开门！东方先生。”
    姑娘声音虽大，但听上去并不粗野。
    蒯大真听着姑娘冲小屋喊：“东方先生”，不由一怔，悄悄自语：“看坝老头儿叫东方先生？！”
    姑娘的拳头鼓点般地敲打着屋门。
    屋门终于吱一声被拉开了，看坝老头站在门口，脸却扭向一边，怒气冲冲地大吼：“我不需要热水，不需要！”
    姑娘大方地瞅了一眼看坝人，而后将暖壶放在地上，双手捂脸“呜———呜———”跺脚大哭起来。
    老人也无奈地一捶拳，慌乱地望了望大坝四周，拎起那壶水转身回了屋，那扇小门被咣当一声重新插上。
    姑娘待老人进屋后，立刻将双手放下，妩媚的脸蛋上绽放出了得意的笑容。只见她双手扒在门缝边，目光贪恋地望着屋内的主人。
    蒯大真注视着姑娘的一举一动，他转动了一下眼球，悄悄起身溜到姑娘身后，猛的喊出猫头鹰的叫声：“呱啾———呱啾———”
    突然的怪叫将全神窥视的姑娘吓得，“妈呀！”一声大叫，瘫坐在地上。
    蒯大真转身撒丫子便跑。
    江山秀抬眼见是一个小叫花子，气恼地爬起身便去追赶。
    被惊扰的东方先生再次走出小屋，瞧着江山秀在追赶那个要饭少年。他转过身，满腹愤懑地在大坝上踱起步来。
    
    81
    山道上。
    快速奔跑的蒯大真在拐过一个山脚后便停了下来，靠在山坡上踹着粗气。江山秀赶到，举手便打。边打边喊：
    “打你个小要饭的！打你个小要饭的！让你坏！坏！偷看人家！”
    蒯大真抬手挡着告饶：“好姐姐，饶命，饶命……”
    江山秀打了几下，也靠在山坡上喘气。突然她扑哧一下笑了，指着蒯大真的脸：“看你那脸蛋蛋，都成花斑虎了，土样！咯咯……”
    望着笑个不停的江山秀，蒯大真摸了摸自己的脸，顺手整个儿从上往下一呼啦，也随着笑了起来。
    江山秀停止了笑声，她注意地望着蒯大真：“你哪儿来的？”
    蒯大真友好地：“龙城。”
    江山秀闻听带着几分羡慕地：“哦，县城的？城里也有要饭的？”
    蒯大真：“你没去过城里？”
    江山秀大声：“我去过区里！”她指着远处的一座大山，“就在那座山背后，那里有粮站，还有商店，有时还能看到部队的大卡车呢。”
    蒯大真：“那算什么。平原上的县城比区里大多了！”
    江山秀伸手从山坡上拽下一根草茎，使劲儿撅断，发狠地：“哼！我一定要到城里去，谁都拦不住我！”她说着，眼光瞟向水库大坝的方向。
    蒯大真：“你叫什么名字，是前面那个村的吗？”
    江山秀回过头：“我叫江山秀，春水庄的。告诉你吧，村里人说啦，满天下有山有水的地方，属我最美！”
    蒯大真：“臭美！”
    江山秀：“你有名字吗？”
    蒯大真：“蒯大真。哎，你每天给那个看坝老头儿送水，他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