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算子、郦春跑到阿骨跟前，瞅瞅被阿骨捡成一堆儿的小鱼儿，俩人高兴地嘿嘿笑了，郦春双手捧起小鱼儿： 
    “抓了这么多？”
    祖算子冲河水里的季风、荆草喊：“喂—抓到白沙蟹没有？那白沙蟹可是香极了！”
    河里的季风大声向这边喊：“见不到白沙蟹，你来抓吧—”
    祖算子甩掉脚上的鞋便跑向河里。
    郦春站起身：“我去找干柴！”说完飞快地跑去了。
    阿骨转头望牧羊人，牧羊人也在笑呵呵地望着她。
    牧羊人发现身后不远有一道沙梗便招呼阿骨：“小同志，坐这儿来。”
    牧羊人望了一下散漫在河岸上的羊群，率先走到沙埂前坐下。
    阿骨也望了望正在低头寻觅青草吃的黑骝马，快步走到牧羊人身边坐下。
    牧羊人欣赏地打量着阿骨：“小同志，看样子你这班长蛮有威信的嘛。”
    阿骨：“上学时，全学校的同学都听我的。”
    牧羊人：“那为什么不上学了，学校还没复课吗？”
    阿骨眼光中掠过一层气愤：“我们这些学生在学校里都变成了小坏蛋。有爸妈是地富反坏右的，有学习成绩不好的，有爱打架的，还有偷过别人家东西的。学校把我们这些人单独编成了一个班，取名叫十八班。学校什么活动也不让我们参加，只让我们整天掏大粪，运垃圾。我们恨这样的学校，便集体跑了出来，发誓不再回去！”
    牧羊人醒悟地：“喔，原来你们是这样一群人。那你们这个班一共多少人哪？”
    阿骨：“我们十八班一共二十多人，有爹有娘的都回家了。我们跑出来的这些人都是没爹没娘的或见不到爹妈的，还剩十一个人。”
    牧羊人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语调中透出了更加明显的关切：“小同志，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能告诉我吗？”
    阿骨爽快地：“妈妈是教师，爸爸是解放军，可我从来没见过。不久前，妈妈也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了。”
    牧羊人很受触动地：“就因为她是教师？”
    阿骨：“她是解放前北京燕京大学的学生，有人说她是国民党特务。”
    牧羊人吃惊地：“这是真的？”
    阿骨伸手从沙埂上拽下一根枯草狠劲儿撅断：“妈妈不承认。她说是北京快解放时国务党搞的鬼，瞒着他们将所有学生的名字都填在了花名册上。妈妈根本就不知道，也从来没理过那些人。”
    牧羊人进一步关注地问：“你的爸爸不是解放军吗？”
    阿骨：“听妈妈说他是一名解放军军官。他们是在欢迎解放军入城的仪式上认识的。听妈妈说爸爸是一名团长，身材高大英俊，立过许多战功，而妈妈长得也非常漂亮。她喜欢穿白色的旗袍，会弹奏好多中国的和外国的名曲。他们在北平和平解放第二年便结了婚。”阿骨一口气说着，眼睛里闪烁出兴奋的光彩。
    牧羊人：“后来呢？”
    阿骨低下头沉思了一下，接着又抬起头注视着前方：“妈妈和爸爸结婚不到一个月，爸爸便随大军南下了。五年后才返回北京。听妈妈说他们在北京度过了一年刻骨铭心的幸福时光。”说到这里，阿骨的眼神变得疑重起来，她扭头望望，见牧羊人正期待地注视着自己，情绪略显激动地，“在妈妈刚刚怀上我不久，有人揭发妈妈是国民党员，并从一个花名册上查到了她的名字。过了几个月，已担任师长的爸爸毅然和妈妈离了婚。妈妈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离开了京城碾转流落到太行山脚下的龙城，在县试验小学教书。”说到这里，阿骨反倒显得一脸轻松，她站起身，“我就是妈妈在半路生的。听说当时和妈妈一起逃出京城的还有一家人。不过，我当时很小，一点记不得了。”
    牧羊人也站起来，关切地：“你妈妈现在……”
    阿骨痛快地：“后来，我就跟着妈妈在实验小学读书。大叔，你不知道，那时全县城里就我妈妈一个北京的大学生，妈妈又对人特别和蔼。县城里的人都特别尊敬和喜爱她，我们学校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放着学校唯一的一台脚踏风琴。每当下午放学后，妈妈都坐在脚踏风琴边弹奏各种各样的好听的曲子给同学和老师们听。她的身边总围着好多人，直到星星亮了，人们也舍不得回家。妈妈那时还教过我不少曲子呢。”
    牧羊人羡慕地：“你妈妈很爱你。”
    阿骨不加思索地：“我也很爱她，不过，后来就恨她了。”
    牧羊人：“喔，为什么？”
    阿骨抬眼望望前面的白沙河，看到伙伴们仍在尽情地提着小鱼儿。
    阿骨瞧着牧羊人，认真地：“我上小学五年级时，运动起来了，很快便有人告诉我妈妈是国民党特务，是坏蛋。一开始学校里的校长老师怕妈妈挨斗，悄悄将她转移到离县城六里地的一个小村庄的破庙里藏了起来。不久，我们看到中学的大哥哥大姐姐开始造反。我也第一个在小学里成立起战斗组织。叫‘八一战旗’，很快全校500多名学生都参加进来。我率领战友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扛着红缨枪将妈妈从乡村揪回县城开批斗会。同学们用剪刀将妈妈的长发剪掉，用墨汁在她的白色旗袍上划上大黑道，并在她的脖子上挂上一块写着大特务的纸牌子。可是妈妈很听话，她从容地任由同学们摆布。在回县城的路上，我举着红缨枪就站在妈妈的身边。一路上，我带领着同学们高呼着口号。当我们押着妈妈来到县城的十字路口时，妈妈停住了脚步，冲我说：‘阿骨，你学习中有走马观花的毛病，要注意改正，不然以后会影响你的成长。’叔叔，你说怪不怪，这个时候她想的还是学习，还在教育我。我当时大喝一声：走！批斗会上，我第一个上台念了批判妈妈的稿子。”
    牧羊人听着阿骨说，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禁不住有些不安地抬腿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