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籽在清朦朦的空中划出了一条并不算短的弧线，于深水区溅起一簇挥洒着晨光的浪花。
    蒯大真拾起小包袱，快步走向环绕着水库的山峦。
    
    93
    山凹中的春水庄，鸡鸣喈喈，朝雾朦朦。
    蒯大真来到村口，来到一户没有院墙的人家门前，抬手敲击屋门。敲了一阵，屋内没有一点回音，倒引起邻家一阵狗叫。
    蒯大真转身离开，迈上了一个土坡，来到又一家门前。在准备敲门的一霎那，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但抬起的手还是落在了斑驳破损的木板上。“咚咚”只响了两下，屋门便吱一声开了，一位脸庞象山石一样褶皱地老汉出现在门口。老汉毫不意外地打量了一下低头不语的蒯大真：“我一猜就是你，等等。”老汉说着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握着一个菜窝窝头走出来，塞到蒯大真手里：“给，吃去吧。”
    蒯大真点头鞠躬：“谢谢爷爷。”他正要往回走。老汉又抢步迈出门口，又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东西塞到蒯大真手中，压低声音：“这儿还有两上鸟蛋，煮熟了，拿去，别让我那两个哑巴孙子听见。”
    蒯大真感激地望着老汉，弯腰深深鞠了一躬，高兴地走去了。
    一段僻静的墙根下，饿极了的蒯大真将手中的菜窝头快速塞进嘴中，几口便吞下了肚。而后，他又将那两个小鸟蛋送到嘴边，刚要吞下去，猛然又停住，心疼地望望手心里两个光滑油润的熟卵，很不情愿地揣进了衣兜。
    村内喊叫声骤起，蒯大真一怔，侧耳细听。喊声、叫声、骂声搅在一起，越来越响。他寻着喊声传来的地方，快步奔过去。
    
    94
    一座长满山榆树的院子里，已聚集了不少的人。蒯大真凑近前探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院中一棵歪脖山杏树上，江山秀被绳索捆着吊在上面，她的父亲江大满挥舞着一根粗大的山藤条，在使劲儿地抽打，边打边骂：
    “好你个不要脸的，打死你，打死你！……”
    被吊在树上的江山秀嗷嗷叫着，拼命挣扎。随着藤条地落下，身上露出了一条条血痕。
    围观的乡邻有人在高声喊：
    “大满，别打了！”
    “大满，你闺女可是干部！”
    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悄声议论：
    “也是，咱山庄里还没见过这么不安分的疯丫头。”
    “二十了，还不嫁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象她死去的妈妈，一辈子老实巴交的。”
    “哎，听说没有，她天天往水库大坝上跑，去找那个看坝的城市老头儿。”
    “嘿嘿，别逗了，那老头儿都多大了。”
    “说不定还是那老头儿勾引的呢。”
    ……
    藤条又一次落在江山秀的身上，她“啊———”地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蒯大真不顾一切地冲出人群扑上去，抱住狂怒的江大满：“叔叔，别打了，别打了。”
    江大满仍挥舞着藤条：“不行！不行！我要打瘫她，打瘫她！”
    被吊着的江山秀强睁开眼，狠狠地瞪着爸爸：“让他打吧，打死我也不会低头！”
    江大满面对不服软的女儿，挣脱开蒯大真，转身一头撞向不远处的草房。
    几名反应快的村里人上前搂抱住江大满，江大满挣扎着号啕大哭：“天哪！我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人们将江大满拖进屋里。
    蒯大真上前去给江山秀解绳索，几个年轻的村里人也上来帮忙。
    浑身满是伤痕的江山秀落到地上，居然没有掉一颗眼泪。她发狠地冲响着父亲哭声的草屋一跺脚：“打死我也不会听你的！”
    江山秀说完，捂着脸跑向村口。
    蒯大真忙追过去，边追边喊：“山秀，你去哪儿？……”
    
    95
    晴日，白沙镇。
    阿骨牵马行走在镇区一条古街上。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红红的太阳悬在半空。
    阿骨来到街边一个大门口，探头向里望，见里面矗立着一座陈旧的俄式小楼。楼前不算小的院子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草丛中有一个小小的水池，上面的水笼头在哗哗地流水，却无人使用。她用舌尖舔舔干燥的嘴唇，牵起黑骝马径直走进去。
    水池边，阿骨松开马缰，从杂草里找到一块砖头把水池的泄水口堵住。水池里很快漾起半池清水。阿骨将黑骝马牵到池边。黑骝马探下头咕噜咕噜地吸吮起来。很快半池清水被黑骝马喝干，阿骨重新打开水笼头放了半池水，黑骝马又喝了一些才畅快地扬起头。
    阿骨拍拍马背：“好兄弟，真渴坏了。”她自己也将嘴伸到笼头下，刚喝了两口，就听有人站在高处喊：“干什么的？”
    阿骨抬头望去，看到二楼护栏里一个年轻人在瞪着眼向她喊。她正想回答，楼上又传来年轻人狂傲地喝斥：“是要饭的吧，快走！这儿是政府！”
    阿骨不满地瞅了年轻人一眼，索性不去回答，仍埋下头喝水。
    年轻人显然被激怒：“嘿！你是聋子！”他快步从楼梯上奔下来，直冲到阿骨跟前。黑骝马被惊，猛然扬起前蹄一阵长嘶。年轻人猝不及防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杂草丛里。
    阿骨拽住马缰，开心地冲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笑了笑，转身欲走。
    这时，从大门口走进一个瘦弱的中年人（洪书记），惊异地望着眼前景象。
    跌倒在地的年轻人看到中年人赶忙爬起来，恭敬地打招呼：“洪书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