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秀竟激动地笑了起来，双手使劲儿地推蒯大真。蒯大真不小心一屁股跌坐在硬梆梆的山地上，被石籽硌得咧开了嘴：“唷！好疼，不理你了！”蒯大真爬起来，抓起小包袱走到一边。
    江山秀侧靠在山石上，一边用眼睛瞟着水库大坝的方向，一边轻松地哼唱起山歌：“这山上看见那山上高，那山上的酸枣长呀么长得好，啊么得儿衣儿哟……”
    哼唱中的江山秀，耳畔忽然响来了嗡嗡声，她寻着声音望去，见蒯大真趴在一片阳光地带，痴迷地摆弄着一个电匣子（收音机）。
    趴在地上的蒯大真一会儿关掉开关，一会儿又打开，半导体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音乐。
    江山秀好奇地奔过来：“你有电匣子？里边也能唱歌？”
    蒯大真教训似的：“这就是大山外面的声音。”
    江山秀赶忙趴在蒯大真旁边，伸手想去摸半导体，中途又胆怯地缩回来。
    蒯大真故意地：“不许碰，它可咬人。”
    蒯大真调试着半导体，不断变换着声波。半导体里一会儿响起音乐，一会儿又传出人的说话声，一会儿咔咔的乱响。
    江山秀：“想不到，你个小叫花子还有这样的宝贝。”
    蒯大真指着一边包袱皮上放着的那本《无线电》：“这匣子就是我看着那本书攒的。”
    江山秀闻听，伸手去拿那本书，蒯大真忙制止：“别动，小心弄脏。”
    江山秀执意将书拿在手里，来回掀着看，但她什么也看不懂。
    蒯大真：“你知道这书是谁写的？”蒯大真将目光投向水库大坝：“就是那看坝老头儿编的，我只看懂了一点点。”
    江山秀闻听欣喜地将书捧在胸前：“他还会写书？”
    蒯大真：“人家是大教授嘛。”
    江山秀再次沉醉地：“啊，我说呢。”她扬起头憧憬着什么。过了一刻，她低头告诉蒯大真：“哎，我听公社里的人说过，他现在没老婆，就一个人。”
    蒯大真的注意力都在半导体上，并没注意江山秀说什么。
    半导体里传出悦耳的歌声。
    江山秀被歌声从自我陶醉中唤醒，再次凑近蒯大真：“喂，这人是怎么到匣子里去唱歌的？”
    蒯大真：“是用电波。”
    江山秀：“电坡（波）是什么？和这山坡一样吗？”
    蒯大真抬手指指天空：“这满天空都是电波，看不见！”
    江山秀也望望头顶：“那你能将这满天空的电波都收到匣子里吗？”
    蒯大真被江山秀的一句话问愣了。他盯望着江山秀，接着关掉半导体，仰身躺在山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浩瀚的太空，口中嘟嘟囔囔地自语：“真是这样，天空中有多少电波呀，能把它们全收下来吗？……”
    他静静地注视着天空，发现高高的苍穹间，一只大鸟在向着太空深处飞翔。
    江山秀见蒯大真呆呆的不在说话，忙用手推他：“喂，你傻了？！傻了？！”
    蒯大真仍无表示。
    江山秀生气地去抱那半导体：“这匣子我要了。”
    蒯大真一惊，翻身一骨碌爬起来护住半导体：“你别动！”
    江山秀得意地笑笑：“谁要你的，”她瞥着大坝的方向：“将来，我让那老头儿弄个更大的。”
    江山秀说着又将手中的书啪地一下扔给蒯大真：“什么破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蒯大真心疼地接过书：“你！”他狠狠瞪了江山秀一眼。
    江山秀望望天空的太阳，转而讨好地凑近蒯大真：“小要饭的，你还有什么吃的没有，人家都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蒯大真低头：“我没有。”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山秀不相信地伸手欲翻蒯大真的小包袱：“我瞧瞧里面到底有没有？”
    蒯大真护住小包袱，江山秀便上去翻他的衣兜。
    蒯大真挣脱着。
    江山秀从蒯大真衣兜里摸出了那两个煮熟的鸟蛋。跑到一边，在山石上磕开皮便吞进嘴里。
    蒯大真无奈地冲她喊：“我这是送给东方老师的。”
    江山秀满不在乎地：“不白吃你的，以后我还你！”
    蒯大真背起小包袱大步走去。
    
    98
    黄昏，白沙镇古街。
    通身淌着热汗的阿骨怀抱着一包豆腐渣，牵马走出做豆腐的大院。
    斜阳将古街上的一切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街面上虽然依旧是人影稀疏，但随着暮色的降临，街两面的店铺开始有了松动和响声。
    阿骨沿着长街慢慢前行，阵阵清风不时吹拂着她的脸颊和衣角，炽热的汗水渐渐退却。
    阿骨拐进了一条更加宽阔的街道。当她经过被一幢红色楼房掩映的大院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河北梆子（梅娘）的唱腔：
    “金牌调来，银牌宣，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
    高亢的旋律，柔美的嗓音在阿骨耳畔回响。阿骨被吸引，不由停住脚步。
    大院内响起浓烈的喝采声，接着夹杂着各种地方口音的呼喊。
    随及一阵弦音飘起，院内传出带着浓郁江南水乡韵味的歌唱：
    清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采菱谁家女，歌声起暮鸥，乱云愁……
    
    掌声、欢呼声更加热烈响亮。狂放的喊叫和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在古镇的上空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