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板一怔，高高举起的铁锤停在了半空。他想了一下，放下铁锤，走到大院门口，拉开小门一看，门外站着牵着黑骝马的阿骨、荆草和麦子。
    阿骨礼貌地上前一步：“老板，我们买衣服。”
    秦老板脸上的泪水还未擦干，情绪冲动地一扭头：“不卖！我这儿从今以后就不卖服装了！”说着他伸手就关门。
    荆草一看急忙上前，友善地：“秦老板，我们可是仰慕您的大名来的。一路上我们打听了好多人，大家都说秦氏裁缝的服装最讲信誉，质量最好。你瞧，我们是平生第一次到您这儿买衣服，您若不卖给我们，岂不是不讲信誉了。”
    秦老板神情有些变化，他望着面前三位姑娘一片真诚的样子，勉强地：“好吧，我就再最后卖上一次服装。”
    秦老板将大门打开，让几位来客牵马进到院子，然后又小心地将院门关上。
    阿骨将黑骝马拴在一棵树上，黑骝马仍旧有些不安地挠着地皮，阿骨轻轻抚摸了一下黑骝马的鬃毛，和两个伙伴一起随秦老板从后门走进临街的店铺。
    昏黄的电灯光下，秦老板指着货架上不多的服装：“你们自己选吧，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阿骨打量了一下秦老板奇怪的神情，并没在意什么。三姐妹欣喜地上前挑选服装。
    货架上的服装在姐妹们手中翻来翻去，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有四五个花色品种。男式的除了中山装还有夹克，女式的多几个颜色，但带花的衣料极少。
    阿骨不满意地：“老板，就这么多服装啊？”
    秦老板烦燥地：“你们还要怎么样？看看街面上人们穿的不都是这样的衣裳吗？现在还能穿什么样？！”
    荆草干脆地：“外面人们穿的衣裳，我们都不喜欢穿！”
    秦老板瞪眼：“不喜欢拉倒！我秦家卖了三十年服装，还没见到你们这样儿的，你们不是人呐！”
    荆草：“你骂人？”
    秦老板满肚子火气发作，暴跳起来：“骂，我就是骂！哪里来的一帮坏蛋，给我滚出去！”
    阿骨见秦老板突然火冒三丈，刚想上去理论，猛然注意到秦老板眼角还未干的泪痕。她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怒不可遏的中年汉子，冷静地上前：“秦老板，对不起，这些服装我们都不喜欢，没有新衣服就算了，你不必发这么大火。”阿骨说完招呼荆草和麦子：“咱们走。”
    三姐妹走出屋去。
    秦老板仍在后面发泄般地吼：“滚！滚！”
    秦老板吼叫了一阵，见面前早没有了人，又气恼地将货架上的服装抓起，狠狠地摔在地上：“滚！滚！全都滚！”
    突然，秦老板停止了吼叫，眼睛瞪得圆圆地盯着地上的衣服，接着抬起头发呆，嘴里喃喃地：“新衣服，新衣服……”他磨叨了几遍，猛地醒悟了什么，拔腿冲向店铺外。
    秦老板一直奔到街上，左右观望，见阿骨几个人牵着马已走出一大截儿。他不顾一切地向她们大声呼喊：
    “几位老板，等一下！等一下！”
    阿骨、荆草、麦子听到了喊声，停住脚步回头看。
    秦老板快步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喊。
    麦子紧张地：“这人怎么了，有病吧？”
    秦老板奔到阿骨面前，气喘吁吁地：“各位老板，你们要买新衣服？”
    阿骨点点头：“对呀。”
    秦老板：“买多少套？”
    荆草余气未消地：“不买了，买也不买你的！”
    秦老板忙躬身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刚才我……”
    阿骨打断他的话：“你有新式服装？”
    秦老板：“有，有……”
    阿骨：“有多少套？”
    秦老板：“十一套。”
    阿骨和荆草、麦子交换了一下目光。
    荆草：“什么样子的？”
    秦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骨、荆草，面露喜悦之色：“啊，你们如果敢穿，肯定能穿，不过……”
    秦老板又为难起来。
    阿骨急问：“不过什么？”
    秦老板有些沮丧地：“这十一套衣服你们都能要吗？其中有六套男式的。”
    荆草忽闪着眼睛，伸着手指算了一下，惊喜地冲阿骨：“班长，我们十八班正好十一个人，六个男的，这么巧。”
    阿骨：“那我们就都要了。”她将目光投向麦子，冲秦老板：“不行，我们十二个人，还有麦子。”
    秦老板乐了，重新打量着麦子的身材：“我看出来了，就这位小妹妹长得单薄些。放心，我一定另外给她选套可心的。”
    荆草仍不放心地：“你别骗人，如果我们还看不上你那服装，你可别发火。”
    秦老板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谦恭而和蔼地：“不会的，不会的！各位快请随我去看服装。”
    
    175
    秦氏服装店。
    秦老板打开了一个沉封已久的楠木柜，抬眼重新扫了一下阿骨的个头，首先取出一套服装，递向阿骨：“姑娘，你看是否满意？”
    阿骨接过衣服展开在柜台上，三姐妹的眼球顿时被深深吸引。
    这套衣服由三件组成，上衣、裤子、全是黑色的，不但面料黝黑华丽，款式也与她们所见到的服装完全不同。上衣没有常见的衣领，自领口到前胸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椭圆造型。衣袖大缝衔接，刚柔相济，既毕挺又轻柔。衣襟宽边舒展，没有钮扣，后腰系着一条软软的长带，可绕过周身在腰处挽上一个大大的胸结，即可紧身又设置了应有的点缀，洋洒着一股西洋质韵。下装更有特色，臀部肥大宽松，似传统中式马裤，自膝盖处骤然收紧，变幻出美式牛仔效果，而这一部分可以任意取下，将长裤变成更加随意的短裤。另一件是一个红色大氅。全套服饰配在一起，简单、明快、舒适、干练、实用，且不失典雅、庄重，新潮中透着东方服装神秘的魅力。
    阿骨高兴地挥拳捶在柜台上：“有这么好的服装！”
    荆草、麦子更是喜欢地拍手跳了起来：
    “真漂亮！”
    “太新鲜了！”
    秦老板审视地打量着阿骨：“姑娘，这可是奇装异服，你敢穿？”
    阿骨毫不犹豫地：“敢！”
    秦老板伸手示意：“好，姑娘请到试衣间。”
    阿骨抱着衣服大步走向屋角的试衣间。
    荆草着急地向秦老板喊：“快，把新衣服全部都拿出来。”
    秦老板应承着，忙从旧衣柜里将衣服抱出，摆在柜台上。
    阿骨穿着新衣裳从试衣间出来，笑盈盈地：“你们看，我穿着行吗？”
    几个人转头望去，顿时屋内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荆草、麦子高声叫着扑向阿骨：
    “班长！你像个天仙！又像个大将军！”
    “姐姐，你美极了！”
    秦老板也瞠目结舌地挑起大拇指：“姑娘，实不相瞒，我在白沙镇经营了三十多年服装，还从未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棚壁生辉呀！”
    秦老板说着，眼中突然滚动起了泪水，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高举双臂仰身大喊：“天意啊！”说着，秦老板抬腿跑向与店铺相通的大车间里，俯身跪倒在父亲的遗像前，呼喊着连连磕起了响头：“苍天啊，竟有这样巧的事！爸，我们有救了！秦氏裁缝店有救了！……”
    阿骨、荆草、麦子全被秦老板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阿骨快步奔到秦老板跟前，十分诧异地：“秦老板，你怎么了？”
    荆草、麦子也跟上来。
    伏在地上的秦老板哭拜了一阵，起身破涕为笑。他恭恭敬敬地向阿骨三姐妹深深鞠躬，口中连连念叨：“谢谢各位老板，你们救了秦家，救了秦家百年老店……”
    阿骨三姐妹更加吃惊。
    荆草边阻拦边喊：“哎，秦老板，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谢我们？”
    阿骨扑闪着大眼，认真地：“秦老板，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秦老板撩起衣角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情绪激动地指着满屋子的缝纫机：“姑娘，如果今天不是遇到了你们，这些缝纫机，”他又指向墙上的《中国秦氏裁缝》牌匾：“这块百年老匾，我便都砸了。传了三代人的秦氏裁缝店便会断送在我的手里。天哪！是你们救了我的全家！”
    说着秦老板又是一阵热泪涌流。
    阿骨：“你们是一家百年老店？”

    176

    山西客栈，春醒阁。
    几名客栈伙计在敏捷快速地收拾着房屋的里里外外。
    钱家豪鼻腔里哼唱着京戏：“……海轮初升……”从窗口探出半个头喊：“吴三！”
    正在院中干活的一名伙伴应声跑过来：“钱老板，有什么吩咐？”
    钱家豪手中拍打着一个纸扇：“呆会去街上给我雇一辆三轮，要干净点的！”
    吴三干脆地：“唉，我马上去。”吴三眨动着眼球，“钱老板，您今天要招待什么贵客呀？这么下工夫。”
    钱家豪故意板起面孔：“多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许乱打听，坏了规矩，小心我让你们老板砸了你的饭碗。”
    吴三吓得一哆嗦，抡起手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钱老板可别，我再也不敢了。”
    钱家豪大方地：“好了，一切按我的吩咐做好，我会给你们赏钱的。”
    
    177
    秦氏服装店。
    秦氏遗像前，阿骨、荆草、麦子专注地听着秦老板动情地讲述：
    “爷爷8岁时便在长安城拜师学习裁缝，十二岁便做得一手好活，曾给晚清和民国时的一些大官僚裁制设计过不少服装。后来，爷爷带着父亲从陕西到了上海滩，经过十几年的打拚，爷爷终于在上海创响了秦氏裁缝的牌子。这期间，爷爷听从一位朋友的劝告，送父亲去法国和美国学习服装设计。”秦老板抬头仰望墙上辉映着几世裁缝的金色牌匾：“这个‘中国秦氏裁缝’的称号，就是当时父亲在法国注册的商标。”
    荆草：“嗬，还是从洋人那里带回的字号。”
    阿骨感兴趣地：“后来呢？”
    秦老板默默望着父亲的遗像：“日本攻陷上海后，不甘忍受亡国痛的爷爷带着一家想逃回陕西。途经白沙镇时，一路颠簸受尽苦难的爷爷突然病逝。父亲将爷爷葬在了白沙河边。”
    阿骨：“就是月亮湾旁高地上的那片荒坟吗？”
    秦老板点点头：“爷爷死后，父亲没再带领全家西行。”
    麦子：“为什么？是要给爷爷守孝吗？”
    秦老板：“父亲一是舍不得将爷爷一个人抛下，同时也被白沙镇红火的生意所吸引。当时虽然处于战乱之中，但逃到白沙镇的商人很多，明里暗里的贸易仍是非常的活跃。因此，父亲便在白沙镇苦撑起秦氏裁缝这块牌子。”说到这里，秦老板沉吟片刻，苦笑了一下，“解放后，父亲带头将秦氏裁缝入股到合作社。但由于秦氏裁缝这块牌子独有的名气，父亲一直主持着裁缝店的工作。长期以来，父亲设计了许多新颖时尚的服装，他有很多想法，一心想把西洋的一些先进设计介绍给国人。但可怜的是，他的想法一直未能实现。临终前半年，”秦老板眼中又滚动起泪花：“他设计了你们要买的这些服装。本来他想做一百套，没想到只做了十一套便阖然长逝。”秦老板禁不住抽泣起来，呜咽着：“父亲始终相信，总有一天他设计的服装会受到中国年轻人的喜欢。临咽气时，叮嘱我一定要等上十年……”
    秦老板实在说不下去了，将脸紧紧贴在父亲的遗像上，泪水顺着罩在遗像外的玻璃框向下奔流不止。
    麦子也随着秦老板抹起了眼泪。
    荆草紧锁双眉。
    阿骨表情凝重地站到遗像前，面向遗像深深鞠了一躬，而后郑重地：“谢谢老师傅为我们设计制作了这么好的服装，谢谢！我们非常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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