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的初秋.小雨淋漓的的黎明,杨白佬的家中.
    一个重大的家庭事件即将发生,并非果断的决策却难以形成;数年来缠绕在杨白佬心头的苦难丝毫没有散去,苦闷的心情伴随着窗外昏黄的天空与如线雨水而加剧.难以言说的苦难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穷'!---穷就是再有'力'也难以支撑上面的'穴',一个四壁透风,房顶漏雨的家.
    "昨晚上打麻将我赢了有好些......"
    "嗨.老杨咱们还是说正事吧!---我来给喜儿提亲呢."
    破褂子裹严实的杨白佬混黄着老眼,紧盯自己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心思却如上路的车轮一般飞速地旋转.他将身体偎靠饭桌产生一些松动木榫的声响,再用脏污的食指不住于粗糙的桌面上划出道道.虽然眼下老杨对面坐着的,是小凳上不断扭动屁股的村里著名媒婆,但是杨白佬嘴里不停地重复念叨,可是自己昨晚曾经在高家庄赌场的辉煌战绩.一连三天打麻将的顺利赢利,他恨不得说与全村里人听,尤其昨天夜里麻将桌上赢的两个大洋零八个铜板,这是老杨赌博生涯中最大一次辉煌.---唉,真正苦难的人决不与人诉说苦难,只希望把那一丁点划拉到手的幸福抖落在别人面前,颠来倒去长久地与他人炫耀并且自己惬意把玩.
    此时,窗外的秋雨努力做最后一次抛洒,房顶流淌的雨水顺着破瓦缝隙渗落进来,水滴略带尘土悬挂在烟熏火缭业已发黑的房梁,稍作停顿之后就'叭叭'地落在杨白佬屋中坚实的土质地面,于他的身前身后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稀泥汪泽.空洞的滴水声仿佛消耗着杨白佬困乏的体力,一夜未睡的苍白皱脸上,泛起一双虚肿昏眼努力半睁,他尽量不使自己此刻睡过去.
    "唉---!"
    日复一日的叹息声,于今天包含了全新的内容,那就是老杨为着喜儿的婚事发愁.今天黎明杨白佬一进家门,就被村中名声显赫的媒婆子堵了个正着.按常理说,女儿大了媒婆子上门是喜事.可......媒人牵着红线的那一头,也是个穷的连叮当响声都弱的人家呀!---怎么给喜儿提的亲,是村西头贫困户老赵家的独生儿子赵大春?!
    "居家过日子,说话就得张嘴,张嘴就要吃饭;吃饭就得花钱.即使叫花子要饭,也得花时间吧?而时间就是金钱!---财礼少了绝对不成!起码得有......"
    杨白佬胡子拉碴的老嘴迸出一番话,彻底打碎媒婆子之前的种种幻想.她坐在小板凳上扭扭屁股,转动一下眼珠,也长叹一口气.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老杨会列出一串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财礼名目?!上刀山下火海经历无数次磨练的老媒婆,此时此刻却为说媒生涯中最为勤快的一次清晨之旅犯起愁.
    "唉---"
    这个老杨也太固执啦!天花乱坠的好话说了这么多,他老杨怎麽就是头脑不开窍?媒婆子心里十分懊恼并掺杂着悔恨,后悔当初不应该接下这档子亲事.她真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为了这桩穷婚事,她自己图个啥呢?难道就为了赵大春他娘送的那块做个上衣都不够的布料吗?唉,或许说,生活中的巧合不能算成一种必然现象,但生活中的必然现象却往往透着巧合.媒婆能爽快应下这门亲事只是想:撮合喜儿与大春这两个娃娃的婚事一定成功是必然的!因为他们两家都贫穷,而且穷的旗鼓相当门当户对;无论两家的长辈或邻里旁人面对着这样的亲事,都有着喘气舒坦心理平衡的良好感觉.但是,杨白佬此刻的心思可不这样想,他觉得媒人牵的这门婚事,就象老天爷开的一个恶作剧玩笑,只要他胆敢一点头,女儿与他未来日子都将在无边无际的贫穷之中继续下去.这是万万不能应承的事情,因为生活是严肃的!
    媒婆子依然坐在小板凳上,扭动着屁股克服凸凹板凳面引起的不适,她再转一转眼珠,还想再坚持一下,或许胜利的曙光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媒婆的坚定态度并非取决于崇高的敬业精神,而是昨晚上,她已经草率地在赵大春他娘送的布料上走了剪刀.
    "唉----"
    "唉,骡子,起码两匹吧?"
    叹息与叹息之间,杨白佬又想到一个财礼的品种,媒婆子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虽然杨白佬探索财礼项目的态度是认真的,但媒婆子从老杨每一个字的语气当中都听出了他的毫无诚意,她已经对这桩婚事的成功失去了信心.虽然大春他娘送的那块布料已经裁成了半成品的马甲,但媒婆子决心不让自己再陷入窘地.
    "胶皮轱辘大车,对,对,这个不能少."
    杨白佬絮絮叨叨继续按他的思路前进,媒婆子已经开始思考到哪里去买一块相同的布料还给赵大春他娘,这类压箱底无数年头的布料是否能买到是最大的难题!这是目前媒婆她头脑里思索的最重要内容.她后悔自己处世太过于自信,她真没有想到:今天在一道小河沟里弄翻了一条大船.
    "老杨哇,若真是为孩子想,你就应该把赌博给戒喽!摇色子打麻将,那是咱们穷人家玩的玩意儿吗?---得!买卖不成人意在!你若给喜儿瞅上哪家,你言语一声.我走啦!"
    站起身的媒婆子让杨白佬的思绪一下子凝固住,他闹不清自己对幸福的畅想还没有完结,媒婆子为何就站在那里揉拍着屁股要走?他这时忽然意识到竟然没有给人家倒一碗水,为此他狠狠拍击了自己的额头,刚刚准备道歉说一些点灶烧水请稍侯之类的话,媒婆子已经走到院里了.
    户外的秋雨此时已经停歇,漫天的乌云正在随风而去.虽然阵阵秋风透着无比的凉意,但是东边的天际渐渐已露出微红;天,彻底的晴了.杨白佬目送媒婆子一拐弯走出早已没有院墙的院门,便闷闷地长叹一声掩上了屋门.他擤一把清稀鼻涕,抹在门后的土墙,摇摇晃晃着身体走向土炕.刚才思索财礼的精神头早已经混沌,杨白佬搓一搓困乏的脸颊,躺倒在炕席上;怀里钱币不失时机的碰撞脆响,让杨白佬忽然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他摸索着衣袋,准备将一夜打麻将的所赢再次赏玩时,寂静的屋外,传来由远至近脚步声.
    这样轻快的脚步声音,与农户们沉重走动声响有着截然的不同,它不是农户或匠人那种落地有力与疲惫不堪的步伐声;也不是大姑娘小媳妇迈碎步扭捏而成的柔和足音.即使杨白佬再困乏的头脑神经也能听的出来,这个不紧不慢透着悠闲的脚步声代表着谁!他一翻身迅速坐起,把怀里的大洋铜板收好,又按一按,他连忙提上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