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之趣

落花流水之趣

来源：点击数：录入时间：07-01-04 10:27:07

看沈三白的《浮生六记》，两夫妻有如下趣谈：
　　芸曰：“古文全在识高气雄，女子学之恐难入彀，唯诗之一道，妾稍有领悟耳。”余曰：“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爱宗何人？”芸发议曰：“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激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余曰：“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
　　尤为芸娘评李白诗“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所折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灵动，是诗之最高境界。袁枚在《随园诗话》里“灵性”一说就是明证。
　　杜诗格律谨严，壁立千仞，穆然森严，不是一般人所能操之牛耳的，不经历过那个动荡的年代，不感受过他那巨大的心理落差，不忧郁成他那深邃的双眼来洞悉人间疾苦、世间伧疮痍，断不会奏出如此深沉的乐章；李商隐诡谲变幻，思象万千，那不是灵动，那是幻化，人无鬼才，断不会奏出泣鬼神的神篇；王维是画画的，中国书画的淡雅全聚在他的笔端，他的诗是一汩清泉，一片竹篁，可以清心可以养性，无此佛源，断不可涉足；陶渊明是皈依农舍，自是一片竹篱野菊的味道，如无那淳朴自然的心态，断不会有悠然见南山的悠闲…数来数去，一引颐，来自九天的诗的浪花溅了我一脸，哦，那是李白的诗。是的，李白的灵动的诗情是诗浪、诗涛，那种汪洋肆意的诗情才是真正的诗情，情随诗溢，诗随情摇，每朗之颂之，与抑扬顿挫中成了桃花潭边的杨柳，于平平仄仄中成了白帝城边鼓荡的帆。芸娘说是姑射仙子，晚生不才，不知是何物，但“落花流水”还是眼前为之一亮。
　　诗情摇曳，顾盼生情，境为情设，情为境生，就是灵动。风吹花落，落花流水，花随水流，水因花香，正如人对山，山对人，两相看不厌，就是灵动。东坡说“事如春梦了无痕”，那是他的忧郁在作祟，那是“一雨蓑衣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情”的恬淡消沉，不是那会“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东坡，许是他与佛印呆在一起太久的缘故。须知人人都有灵动的诗情，只是有的人不会表达而已。你看“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林上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杨巨源就知道人人爱踏春，为什么呢，春来人心动，万物复苏，何况人乎。即使是悲怆的情怀也可以注入诗意，你看“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彼时彼境，情随境生，人人都会断魂。
　　诗歌素有“立意”和“性灵”说两种。所谓立意就是“诗言志”，即孔子讲的兴、观、群、怨。杜甫一声“呜呼”，把天下所有文人志士的宏图大意都立完了：自己尚无茅庐住，还在祈祷千万间广厦大庇天下寒士，这就是典型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大夫心理。豪放的李白也爱直抒胸臆，发一些浩歌，不过他的立意都很直白，象“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就是典型的大话。中国传统的教育和儒家思想的熏陶产生了大批的立意诗篇，不胜枚举。倒是还有许多清淡的诗篇，并无重大的主题思想，象“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等等，你能从中领悟到什么宏大的志向和振耳发聩的主题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是真正的诗，淳朴自然，如叶间的露珠轻轻地滑落在小溪中，从一种晶莹到另一种剔透，干干净净的诗句为你铺开无穷的想象空间；唐人咏《柳》云：“长条乱拂春波动，不许佳人照影看”写得调皮，把柳和人都写活了；“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样的想象是神来之笔，如此灵动，不得落花流水之趣否？
　　充满灵性的好诗是从心头自然流淌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的。之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言信乎！袁枚说：“人或问余以本朝诗谁为第一，余转问其人：《三百篇》以何首为第一？其人不能答。余晓之曰：诗如天生花卉，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不容人为轩轾。音律风趣，能动人心目者，即为佳诗；无所为第一、第二也。”好一个诗如天生花卉、动人心目，于心有戚戚焉。
　　诗人萃天地之清气，以月露、风云、花鸟为其性情。月露、风云、花鸟之在天地间，俄顷灭没；惟诗人能结之于不散。这样的性情和才情，这样的如流水觞觞，如落英缤纷，难怪同流水花蕊一样美丽的芸娘不深爱，我等再修炼五百年，不知还有救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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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柳青文章作者：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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