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在一篇文章（或是歌词？）里读到这样一句话：永远回不去的那个地方，叫作故乡。转身一想，不禁呆住，叶落归根的时候，我归去哪里？君问胡不归？此身归何处？
    
    我的母亲生自水洼边上，每提及便说是有很多的鱼和很多的苇子，夏天的时候，家里做饭了，大人喊上一声，小孩子就提上个小篮去洼边，左荡一下，右荡一下，一些个游不快的小虾就铺了一篮底，拿回去洗洗放一点盐煮熟，便是一盘菜。冬天破冰取鱼，不管大小，收拾干净，剁烂了，过年的时候包饺子吃。我从来没吃过鱼肉馅的饺子，每次听母亲说起，便向往不已。那个地方曾经是母亲的家，叫作白洋淀。我也去过那个地方，确实有一大片水，有很多苇子，但那个吃饭要去饭店，睡觉要找旅馆的地方，不是我的家，也不再是妈妈的家。即使那一年淀里铺天盖地地开满了通红的荷花。
    
    父亲生自乡村，他不太和我们提起自己的故乡，常和我们提起父亲的家乡的往往是母亲。那是一片不肥沃的盐碱地，年景不好的时候，父亲和他的娘还有他的几个兄妹甚至要出去讨饭，穿着露着棉花套的破衣服，讨得一个饼子，还要几个人分。解放以后，父亲有了上学的机会，他拼命学，一路考上了京城，大概就是那个讨饭的恶梦在后面追着他的结果。父亲摆脱了恶梦后除了寄钱回去，人很少回去，我的哥哥小时候还随大人回去过，而我的双脚却从来没有机会踏上那里的土地。我见过来城里游玩的爷爷，却从来没见过吃了一辈子苦，据说和我一样长了一双长长的手臂的奶奶。尽管我每次填表格籍贯里总是填上这个地名，但是作为故乡，在我心里却没有丝毫概念。爷爷奶奶父亲都去世了，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回去了。即使回去，那里也已经没有可以接纳我的地方。
    
    我出生在一座不很大但很古老的城市，我的第一个家是一座规规矩矩的四合院，我曾经写过这个院子，以至于有的朋友认为那是在北京，其实不是，那是一个叫作保定的小城市。小的时候不懂事，还不知道什么叫文化古迹，但记得父亲说过，我们住的那个院子是一个书生的书房，前后连通的还有正院，但是从的记事起，前前后后的大院子已经被很多人家变成了大杂院，我们这个院子偏，住的人家少，所以才自始至终都基本保持了四合院的形状。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扇年深日久，斑斑剥剥的朱红色的大门，大门很大，开关都很费力，有一个木头的门闩，下边有一个门坎，想来原先应该是很高的，可是被踩得久了，磨得几乎没了，于是门下边就出现了很宽的一个缝，如果我在外面玩得晚了，大门关了，我就从门下边钻进去，一点都不费力。
    
    这个院子还有院门前的那条胡同在我们搬走的几年后被政府改造掉了，知道这个消息后，心里很难过，我想我再也见不到那满院的树荫和夏天夜晚盛开的夜来香了，见不到我青砖拱顶的小小房间和我曾在房间的木隔板上刻下的用来纪念友情的伙伴们名字，一个我，一个小三还有一个红红。
    
    人老了总会往回想，有时候做梦会梦到那些个曾经居住的地方，前几天梦到我又回了那个院子，当我踏进我的小小房间的时候发现了父亲，非常吃惊，问他怎么回这儿来了，他坐在陈设依旧的房子里说，我不回这里，我回哪里去？
    
    常听朋友或是同事谈起他们的老家，每年放假他们也总要回去，有时候回去帮老爹老娘干点农活，回来的时候总抱怨多累多麻烦，可抱怨之外，总能让人感觉出一种幸福和踏实。其实家乡就是亲人呆的地方，那是个有人会夜夜想你，会在你回去的时候为你把火炕烧得烫屁股的地方。那个于这个乱成一团的城市之外的可以让心灵呼吸的家。
    
    印象中的故乡应该有几亩田地，房前屋后有几棵树，有几只鸡，一条狗，还有几个流着鼻涕牵着衣角的孩子，已经很老了的我在院子里浇浇菜，搭搭菜架子，喂喂鸡，逗逗狗，给小孩子们做做饭，到了傍晚站在门外等着在田里干活的儿孙们回来，真真象王维老诗人说的，拄着拐杖扶着柴门：田夫荷锄立，相见语依依了。
    
    但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从来没有居住过一个贴近土地的地方，在水泥房子里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几十年，象一个顽强却不快乐的城市蟑螂。虽然我也到过一些山青水秀的地方，但我总归是一个过客，玩累了还要回来，回来继续呼吸这里日益污浊的空气。
    
    很遗憾我没有一个可以归去终老的地方，我想我将来会老死于这个我并不喜欢的，人情淡薄的城市，然后很快被遗忘，如父亲一样，连骨灰也放在殡仪馆的楼上那么狭小的一个木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