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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绿蔻(二)
__后山上的女尸体 |
|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录入时间:08-01-13 16:24: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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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山上的女尸体
夜幕缓缓垂下,晚风掠起,凉意从梧桐树上悄悄滑落,洒满了整个校园。还没等昏黄的路灯亮起来,教室里已是通白发亮了。在一座座仿佛镶满白色眼睛的教学楼的烘托下,校园更显得美丽可爱。 学校后面的土山上也有灯光隐约在繁密的树叶间。远远就望到求知亭里有人影在走动,仍有人在只争朝夕、刻苦发奋呢。几阵沙沙声随风而至,让我第一次聆听到了成才竹的歌声。于是下决心有空一定上山去看看。 晚饭铃声响起,校园顿时热闹起来。到处是走动的人影,到处是美丽的青春。 我向古楼使了个眼色,示意一起去吃饭。他立马跑了出来。 “听说昨晚你打的地铺?”古楼嬉皮笑脸地问我。我当面给了他一拳:“你还说呢!怎么两天不见你的人影?!” “呵呵,我忙啊!——公务繁忙啊!” “少贫嘴,是不是藏在你姑姑家玩电脑了?快点说!” “厉害!你怎么知道的?有那么好的机会,能让它在超级楼哥眼皮底下溜走吗?”他一贫起来比唱歌还会绕弯子。 “咱们正经点好不好,我的古大少爷?——你是不是住在你姑姑家了?住宿生里没有你的名字。”我怕再跟他顺下去,就别想谈一点正经事,便急忙把正题掂了出来。 “这下算你说对啦!这是我老爸的意思。他怕我在宿舍里学坏……” “咱给自己点面子好不好?就你这样的还用学吗?!”我开他玩笑。 “嗯……说的也是。”他点头笑着敷衍我,“不过,倒是你这样的还需要多家加修炼修炼。” “你真要在她家住下去吗?”我还真有点担心宿舍里少了他这个能说会道、一脸是笑的小活宝呢。 “唉!”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样子,接着说,“没办法呀!我爸坚持让我住在姑姑家,我姑姑她也乐意单为我布置一个房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很想继续做你上铺的兄弟啊!可是——” “也好,就听你爸的吧。他自有他的道理。再说,宿舍又这么紧张。每个房间虽然都添了一副床,但是还有人没有地方住。” “你真打的地铺,昨天?”他急切地问。 “嗯——我总不能站着睡吧?!”我莫名地发开了牢骚。 “那,那,那……”他拧起眉头,在想办法,突然两睛发着光说,“我回去问问姑姑,看能不能让你和我一块住,你说怎么样?” “还是别麻烦她吧,除了蚊子多点儿,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怎么着?!不把我老古当朋友啦,是不是?”他有点生气了。 我知道古楼很讲究,就急忙说道:“不,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怕你姑姑会觉得麻烦。” 听我这么一说,他立时露出了喜色,说:“那就得啦!就这么定了,我回去问问,我想她一定会答应的。她早就听说过你哩,再说啦,你好歹也是咱校的第一名,是不是?” 我们从篮球场边走过,正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赤着胳膊投篮。篮球嘭嘭地打在地上,带起一股股白烟,那富有节奏的声响里所伴随的娴熟的球技吸引着周围的每一双眼睛。 不经意间一回头,便看到一条美丽的弧线从半空中滑过,它的一端是一双大而有力的手,另一端却是高高在上的篮筐。随后便是一阵撩人心魄的掌声。 “好球!”我情不自禁地喊道,思绪还停留在那条美丽的弧线里。 “快走吧,别发傻了,有人笑你啦!”古楼推我一把说。 等我们来到餐厅,已有人吃完饭,正忙着刷缸子呢。餐厅很大气,共四层。每层可容纳千人。成排的吊扇挂在天花板上,与成排的白条灯(灯管)交织在一起,各有地盘,各有分工,相处的其乐融融,让人看上一眼,心里都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餐桌餐椅好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衣着统一,干净大方,站得笔直,信心十足地等待着我们的“检阅”。 我和古楼就近在一楼挑了处人少的地方坐下。还没有动口吃饭,我就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饱饱的了,可是古楼却像八年没吃过饭的乞丐似的,狼吞虎咽地吃得津津有味。 我闲着无事,就玩弄着饭筷把自行车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告诉给他听。还没等我把细节亮出,他就笑得馍饭喷了一地,“泣不成声”了。我连忙掏出纸巾来,让他拭去高兴的泪花。他擦了半天,也没有擦干净。旁边疑惑不解的目光像箭一样嗖嗖地射过来。我看再这样下去更难解释,就故意提高嗓门说道:“古楼,你小子大器一点好不好?!我一个笑话就把你喜成这样子,你还指望着成什么大器啊?!”一边递眼色给他,示意他控制着点儿。 我不开口还好些,一开口他笑得更厉害了,抱着肚子,弓着腰,咧着嘴巴,龇着牙,都快缩成一团了;好像眼看着就不行一样。虽然笑声不大,但已有几分恐怖。因为泪水像泉水一样汩汩地从他的眼里流出来,弄得像在洗脸。正应了那句话:笑起来跟哭似的。 这种事我碰到的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发作他都要整上老一阵子,直到弄得周围的人都白着脸怯怯地溜开,他才算完。我寻思半天,看实在没有办法,终于鼓起勇气拿出了老招。我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冲他喊道:“古楼,咱给自己一点面子好不好?!看你那熊样,还有一点儿人形吗?!” 这一招果然奏效,他立刻像机器断了电一般,停止了哭笑。我看效果显著,但怕他再次复发,就连忙拉起他到水龙头边洗了把脸,却见他的俩眼皮肿得像吃过拳头一般,通红发胀。我扑哧一笑,说:“还有点儿人样,呵呵……” 古楼是止住了笑,可周围却变成了笑的海洋。 本来就没食欲,再加上这一闹腾,心里更是满满的了。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才知道“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于是我俩就急忙奔逃出来。 到了晚自习,嫩白的灯光下,班主任终于大步走上讲台。一抹黑胡一动一动的,精神了很长时间,到底都说过些什么,已记不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也提到了宿舍的事。只说由于扩招,人多些,公寓紧张是理所当然的事。又说暂时没有床铺的同学就先找个地方挤着对付几夜吧,打地铺对身体不好,就别打啦。学校迟早会给安排的。果然,这天晚上,我就被安排在两个胖子中间睡。 我战战兢兢地躺下,头正好放在两张床的交界处。夹着我的两个胖子确乎可以称得上壮汉了。因为在躺下之前,我分明看到他们结实的肌肉绷得老紧老紧,叫我心里直打哆嗦。不过他俩对我的客气多少让我松了口气。然而,他们相互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又仿佛谁都怕被对方觉察到自己的存在。就连空气也因为这种特殊的对峙方式变得异常紧张起来。我担心他们这种胜过“冷战”的冷战是不是因为中间多了一个我的缘故;但是担心终归是担心,我的脸却并不曾将我出卖,依然平静得不露一丝痕迹。 为了不让紧张的气氛把大家给闷住,我就不时地咳嗽两声,顺便再次宣告我就睡在中间,提醒他俩千万别半夜打滚把我压了,那样我会承受不了的。看我这单薄的身子,连自行车都晕,能经得住你们猪一般肥壮身体的一压吗?! 结果证明,我的担心纯粹多余,夜里他俩谁也没有打滚。但其中一个似乎很善于鼻功的较量,那鼾声简直能把死人给吓活过来,打雷似的,连蚊子听了都远远地溜开。 可是,我也就此下定决心要搬到别处去睡了。 很快发了新书。就在我搬到古楼那儿住的那天上午,正式开课了。 班主任教数学,严肃中常常穿插一些小小的幽默,课堂气氛也因了他那簇时时颤动的黑胡而异常活跃。在夹着笑声的掌声里,学得还算轻松愉快。 外语老师比老班高大许多,是一标准的中国汉子。高达魁梧的身材将他那充沛饱满的精力暴露无遗,那夸张的动作在浓眉俊目的精心配合下发挥到了极致。女生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显然被他那急打快攻、风趣果断的教学方式惊呆了。 一串铃声响过,上物理课了。咦,伴着掌声迈上讲台的竟是一妙龄“女生”,全班哗然。 只见她从容站好,抬眼一笑,高高的马尾辫子顺势在脑后轻摆起来。几句流畅的开场白过后,才知道原来她是一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头一年带学生,“希望大家共同进步,更希望相互成为好朋友。”于是台下男生们三三两两开起了小会。 接着认识了有着宽敞明亮额头的语文老师,还有张嘴便露出一对尖尖虎牙的历史老师和温柔细腻如女人的政治老师。 唯一没有经过鼓掌和介绍仪式而直接讲课的是地理老师。一副厚厚的眼镜死死地压在他的鼻梁上,叫人真担心那可怜的小鼻子能否支撑得了。眼镜后面是一张比地球还地球的可怜的脸,块块坑洼仿佛战争中留下的弹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在上面曾经爬满过金丝枣般的青春痘。只可惜那痘痘们红颜薄命,日子的马车毫不留情地将它们统统载到了昨日里,只留下它们的窝巢在岁月里笑对风霜雨雪的飘洒。 我倒挺欣赏他那爽快的性格,“咱们闲话少说,直奔主题,先把中考的试卷评完吧。” 化学老师是一白发老太太。一头白霜却丝毫不能削减她的讲课激情。只要一投入状态,她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半个小时。整个教室全是她的声音,“困神”哪还敢靠近教室半步?!从她身上我终于知道了“老当益壮”是个什么概念。 古楼的姑姑很好客,简直就要把我当成她的亲侄儿看待了,见面就问寒嘘暖、“钱够不够用”的。每隔几天便会让我和古楼一起在她家里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餐,解解馋,打打牙祭。——我感动得都快要死掉了。 但是几次下来我却注意到,很少见到古楼的姑父与我们一起用餐,也很少见到他呆在家里与家人一起过周末。作为一个外人,我不好意思多嘴去问什么,可是古楼也不对我作任何的解释,仿佛他根本就不曾注意到似的。没人的时候,想想,可能是自己太过于敏感,正如过于敏感放学的铃声一样。 总渴望放学,因为一放学,我就能走出教室,站在阳光里看阮敏欢快地跑过。那苗条的身材,那明朗的面孔,那银铃般的笑声,那灿烂的笑容,无不让我坠进云里雾里似的脚底轻飘飘的爽快得要死。那乌黑的长发飘起来,一次又一次把我拉回到梦里。我喜欢这种感觉。 日子一天天走过,一阵风似的,再也不会回头。密西西的影子也还终究是影子,因为我并没有采取实质性的行动。有几次在谈到她的时候,古楼故意刺激我说,你再不动手,时间一长,恐怕就没的捞了。我总是笑笑,挤出那句不知说了几千遍的话:再等等吧!可是,我又时常梦到她,有几次竟然梦到她来到我的面前,我急促地呼吸着,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却微笑着继续靠近我,一目深情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正当我迈开步子迎上前去的时候,梦却完了。 我失望地慢慢睁开双眼,天花板上是一把刺眼的灯光。我多么希望那不是一个梦啊!即使是梦,我也宁愿许久地呆在里面。 早操是每天都要上的。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真正地乐上一回。 东边的天像害羞姑娘的脸蛋儿,通红通红,映得操场上也一片粉色,像开了二月的桃花。围着操场站着一周的垂柳,它们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昏昏沉沉,还沉醉在美梦里似的。柳枝里忽然钻出来几只勤快的鸟儿,它们唱着曲子,追赶着从空中飞过去了。 整个操场早已被优美的音乐所笼罩,那是早操曲子的前奏。 整整齐齐的队伍黑压压,挤满了操场,像极了覆盖在上面的毛地毯。地毯颜色的搭配又极有规律。前半部分是红橙黄绿的鲜艳,后半部分便是清一色的黑白暗淡。这是女生站在前边,男生在后的缘故。 虽然我的个子在班里不算最矮,但为了更易于穿过层层人墙的阻隔,看到阮敏的身影,我总是抢着站在鲜艳与暗淡的交接处。可是就连这一点小小的计谋有时候也不能得逞,因为有人好像比我还要迫切需要得到那少有的地理优势。这不能不让时常我感到心痛和遗憾。 所以每当我抢到好的位置时,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 只要目光一瞄到阮敏,我的心就顿时开了花一样,美滋滋的。在我看来,那是多么苗条的身材呀,乌黑的长发齐齐地披在肩头,风儿轻轻一吹,我的整颗心都要醉啦。我默默地注视着她,一刻也不舍得转移自己的视线。软绵绵的秋云,轻轻地荡在我的心头,那个一头长发的倩影通过我的瞳孔悄悄进入我的梦里。 她跳起来了,那黑亮的柔发飘起来,散成一挂黑色的飞瀑,我的瞳孔里摄入从天而降的仙女的形象。联想到“仙女散花”的成语,她在我的心中忽然有了花的颜色,是桃红,是梨白,是杏黄,是梅粉……;她真正的要成为一朵鲜花了,是玫瑰,是牡丹,是芙蓉,是白莲…… ——正当我梦兴正浓时,突然,早操音乐消失,早操的结束又把我从梦里生生地拉了回来。我使劲揉揉双眼,队伍已经解散,人流如潮水般涌回教室里去了。 古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声说道:“怎么啦?!还没有睡醒呢?!” 我嘿嘿一笑,正准备解释,傍边的小眼哥哥抢着答道:“当然!人家许虹又在寻找灵感呢。”我看了看他那两粒躲在厚厚眼镜片后的小得可怜的眼珠子,呵呵一笑:“还是动哥理解我。” 他一听,激动得似乎要跳起来,连忙紧紧握住我的右手感慨道:“知己啊!知己!” 我用左手拍拍他的肩膀,注视着他那放出两缕光芒的眼睛说:“是啊,是啊。咱们快回去上自习吧。” 只要早操的音乐一停,大家就说笑着走回教室去,准备着朗朗读书声的再度响起。 说是“走回去”,但又分明看到许多“积极分子”是内急似的连跑带蹦地飞奔回去的。他们要赶时间,因为他们对“一天之际在于晨”的说法坚信不疑,他们要在第一时间赶在别人的前头,他们要次次拿第一,拿第一对他们来说就是天职!他们不能忍受让其他人抢了先这一可怕事实的发生,那怕仅仅一次也不行! 早操是最高兴的时间,而紧随其后的晨读却是最累人的。无论是早自习的晨读,还是晚自习的做题,过后都足以让人疲劳得倒头便睡。 当然,这也是对于部分人来说的,并不能包括所有。比如,我就是一个例外。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疲劳是什么概念。不是因为我精力过剩,而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参加过晨读和做题。我在自习的时候可以称得上一心两用了。一边读着眼前的文字,一边复习着刚留在脑海里的倩影。偶尔会笑出声来,可是决然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只有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女生会时不时地扭过头来,冲着我扬起嘴角,弄得我心里痒痒的。但起先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人家无意间友好的一下表示。可是以后的事态发展却越来越让我心里发慌了。 在人多的时候,她只是不时地回过头来,瞧我两眼或者扬一下嘴角。 在人少的时候,她却大胆地趴在我的桌子上,冲着我眯着眼睛不停地笑,让我帮她解答文言文的题目(这正是我平时最乐意做的。),解答完了还不够,还要细细地讲上两遍,而唯一的理由就是自己的语文基础差。可是我分明看到她的中考成绩单上打着“语文——85分”的字样! 我把这事描述给古楼,希望他帮我合理分析分析。古楼一听,立马哈哈笑了,还开我玩笑说,恭喜虹哥,你的桃花运来了!接着又若有所思地将那个女孩大大地赞赏了一番。我哪里有心思听他乱砍,便生气地说:“是朋友就正经点,不知道我心里已经……”这样他才打住,但是也不能帮我找出好的主意来。 我怕了。我怕自己和她交往多了会慢慢出现变故来,我怕我会给她的心灵带去可以避免的伤痛,我更怕被阮敏知道——虽然我清楚她还不一定认识我呢!但我决定要疏远那个冲着我笑,笑得我心里痒痒的姑娘。 突然一天早操之后,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桌洞里多了几根棒棒糖。在我准备发出“领物启事”的时候,却见前桌的女孩正冲着我会心地笑着…… 至于那几块糖最终到底进了谁的口中,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自从见到它们之后,我就再也不曾将手伸进桌洞里去。(直到高一下学期分文理时,换了张桌子,我才终于又开始用桌洞了。)并且再也不曾帮她解答过任何题目,也很少与她说话;但是也得到了她对我的“惩罚”,她好像不再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拿了问题“求救”我的同桌(就是动哥),可是也只是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因此,我倒反而感到一块大大的石头落地了。 “糖块事件”很快就被我抛到脑后去,毕竟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去做。 秋风一吹,几层秋雨洒过,树叶终于撑不住,都簌簌地掉落下来。 期中考试不痛不痒地溜过去了,虽然班级第一名的宝座仍然是我的,但我已经莫名地对以后的“战争”感到了几分的担忧。因为我突然有了种被人狂追的感觉,紧跟在身后的几个,个个都是“积极分子”,差距又小的可怜,谁敢肯定明天的宝座还老老实实地呆在我的屁股下面呢? 然而一方面,我又并未太放在心上;以为该来的总要来,该走的总要走,一切的幻想与强留,一切的苛求与担忧,都是多余无用的。所以,很快一切都恢复原来模样,我依然抓紧残秋这个我最清醒的时节,继续写我自己的文字。 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周末,我终于如愿登上了学校后面的土山。同行的是古楼和小眼哥哥(同桌李动)。 土山不高,估计有三十米光景,可是要想一口气爬上去又决非易事。坑坑洼洼的小山路弯弯曲曲地从山顶上滑下来,像一条死羊的肠子,一直伸到校园里去了。 路两旁是枯黄的草,与长在墙头上的没有什么两样;它们完全没有了夏日的生机,任凭呼啸的北风随意摆弄;时而南倒,时而北歪,时而抬起无神的头来,时而低下卑微的腰去。很难让人联想到书本上那些倔强而又坚强的小草来。 草的身旁满是光秃了大半个脑袋的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都一律换上了颓废的外衣。就连那一株株年轻的松柏也仿佛刚刚被寒霜拍打过一样,木然地呆立在群树之间,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风采与神气?! 到得山顶,抬头便看见血红的“求知亭”这三个大字,知道终于来到了日思夜想的学习圣地。 小眼的动哥跑得快,早已经把亭子里的石凳擦干净,见我们抬头看字,连忙走下来,介绍道:“这是六年前建的,字是当时被撤的校长亲自题的……” 我注意到他的话里有一个“撤”字,就疑惑地问他:“题字的那个校长怎么会被撤了呢?” 他不再言语,而是把我俩让进去坐下,预备细细地讲来。 那真是一个血染的故事! 六年前,也在这样一个树叶将尽的残秋里,也是这样一个北风呼啸的周末。一对据说恋了整整六年的小情人,来到这里小续。一续,竟续出了“翻云覆雨”的好事来。 很晚,已是漆黑无月,北风更急的时候。他们相拥着准备走下山去。突然,一束刺眼的灯光挡在了路的中央。从对方嘻嘻哈哈的谈话声中,他们立马判断出遇到的是几个社会上的酒肉之徒。女的吓得哭出了声,男的被吓破了胆。灯光扑来,男的从一旁一溜烟跑下山去了…… 第二天,附近一个上山打材的老农痛苦地发现了一具衣服扒光、两眼大睁的女尸! 女孩死了,死在了她最美丽的季节里,死在呼呼的寒风中,死在了自己的血泊里,死在了她爱了整整六年的男友的眼皮子底下! 人们在尸体的不远处发现了另一片发着腥臭味的血泥,那是女孩把自己的身体献给可怜的男的时留下的。女孩是否曾天真地等待着男的跑下去求救,女孩是否曾有过发自心底里的后悔,女孩临死前到底都想了些什么,这些我们都无从知晓。但是,从她抓满了泥土的指甲里,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恐惧,一种寸断肝肠的痛苦,一种垂死挣扎的绝望! ——我不想再听下去,就让李动把这一节隔过去。 他接着讲道:“后来来了警察,他们查出,死了的女孩正是咱们学校的学生,读高三,第二年就要参加高考了。那个男的是邻校的,也是高三。再后来,咱校的校长被撤职。他在临走之前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建了这座亭子,并哭着为它题了字。希望以后的学生能够记住那个带血的事实,做自己的正事,好好学习。” 听了李动动情的讲述之后,古楼长叹了口气,我却把头背过去,用模糊的双眼望那些夹在来路两旁的败草在寒风中哆嗦…… 回来之后,我很长时间也难以将自己激动的心平静下来,就找来纸笔,情不自禁地一挥而就,写下了下面这首诗: 是谁杀死了你? 在一个漆黑无月的夜里 寒冷刺骨的北风 带走了你 你无助地呼喊着正义 你痛苦地忍受着禽兽的泄欲 你绝望地看着你的“情人”离去 你的反抗没有作用 因为你栽在了鬼魂的手里 几只肮脏的黑手 使劲捂住了你 …… 你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你挣扎着要站起来 可是灵魂已经逃去 你死不暝目 可是谁能看透—— 你的双眸 我写完以后,厚厚的稿纸已经在我的笔下湿透。我将它叠了叠,准备偷偷地藏起来,但终于还是被古楼瞧见了,就只好递给他,让他也读一读。我明明知道,让他看过之后只能换得更多的泪水和心痛,是毫无益处的,是不该给他读的。可是作为好伙伴,我又从来没有隐瞒他的习惯,在他面前,我不曾有过多大的隐私。这一次,又怎能例外呢? 果然,他哭了,痛痛快快地哭了,哭的一塌糊涂。哭湿了新换的被单,哭干了我的心情;哭走了寒冷的下午风,哭来了又一个夜幕的降临。那是男儿的泪水,是从心底里流出来的,是真正的眼泪!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认识的人,而是为了一位毫不相识的女人的残死而流的! 他哭够了,就让我把原稿再抄一份。我懂他的意思,马上做了。洗过脸,他忽然对我说:“趁着天还未黑透,我得赶快出去一趟,晚饭你自己吃吧。”还没有等我问个究竟,他早已跑出屋外去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痴痴地立在门口…… 我独自趴在窗前,正准备张嘴吃饭,透过冰冷的玻璃,无意间望见北边土山上有火花在闪动,才终于知道了古楼的所在。 我出神地望着那一点微弱的星火,再也没有心思吃下去了。我能理解古楼的心情,那是一种比刀割还要疼痛的感觉。火花很快暗下去了。可是我分明看到又有无数的火光亮起来。我的思想也随着这无数的火光燃起来。 我仿佛隐约看到,一个与我一般瘦小的男孩正头顶着一张阴灰的夜幕,在寒风中用泪染的文字祭奠着一个可怜的亡灵。我好像模糊听到,一个真正的男儿正用心声呐喊着人间时隐时现的良知永久的生存,用心声召唤着身边随风而倾的小草们快快站直了自己的腰杆,用心声希求着眼前无神打采的树木们快快重换上昔日的容颜! 那一夜古楼回来的很晚,我为他留的晚饭都已经凉透。我帮他热了热,他却半天也没有吃下去一点。最后一声不啃就上床睡了。我也不再说什么,因为他的心我懂,我无话可说,我能说什么呢? 夜里,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在一个雪后的早晨,有两个人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他们肩并着肩,尽情地说笑着,一边欣赏着白雪的晶莹,一边交流着学习的心得。突然,一阵刺耳的车鸣响起,一句“快躲开!”夹着一声惊叫过后,其中一个倒在了车旁洁白的雪地上,另一个却倒在了车下鲜红的血泊里…… 醒来之后,我把梦境告诉古楼,却换得他一个看不见的冷笑。 打那以后,他的言语少了,仿佛变了个人;歌却唱的越来越认真而且越来越好,挂在嘴边的不再是让人听不懂的“杰仑曲”,而是换上了震人心魄的“民族乐”。有一天,他突然用命令的语气让我给他写几首歌,说是剧团里(如他初中所下的“狂言”,他果然进了剧团,但不是县里的,而是我们学校的)要搞一个“个人演唱比赛”,他打算用自己的歌词和声音,唱自己的意思和心情,让我帮他好好写写。这在他还是头一次,我却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认为他说的迟了。 我与以前没有多大的改变,依然偷空就写我的文字,只是对阮敏的注意少了许多,甚至不再记得她所穿衣服的颜色,并且很少再做“白日梦”。另外,不知道怎么着,我竟慢慢喜欢上了一个人静坐在窗前,昂头看黑夜里的星星,常常要好长时间。 周末的日子里,李动偶尔会到我们的卧室坐一坐,让我帮他解决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或者东南西北地聊上一阵子,或者叫嚷着让古楼“一展歌喉”。但是忽然有一天,他似乎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在他的请求下,我会说给他一些生活上的建议,每当这个时候,他总爱让我慢慢来,而自己却随手拿起纸和笔潦草地分条记下。 我知道,小眼哥哥在学习上遇到了困难。他总是向我抱怨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而且我还发现他特别的爱睡觉。 有一次,我被他的抱怨说的实在不耐烦了,就反问他说:“你不是学的挺好的吗?怎么就看得出来不好使了呢?!” 他立刻激动起来,瞪着眼珠子说道:“你不知道!我初三时可是班级前三名!学校里的前十名!” “我哪里知道你的这些历史?哪你现在怎么搞的?怎么老是在中游徘徊呢?”我被他的光荣历史和残不忍睹的现状惊住了,就不解地问。 “我来个乖嗳!医生说我得了神经衰弱!并且耳朵也不好使……”他简直咆哮地说道。 我一听,下了一跳,急忙问:“你治了吗,家里人知道吗?” “能让家里知道吗?!医生说让我问问家里,考虑休学的事!我,我没有说……”他苦丧着胀得发红的脸,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休学?有这么严重?”我越发吃惊了。 “嗯!”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对之尽情诉苦的对象,就一发不可收拾,统统对我讲了。 原来,小眼哥哥也有一段不一般的遭遇。读初中时,前两年他迷上了游戏,和几个义气朋友整天钻在游戏厅里,与虚拟的小人物纠缠在一起,虚度光阴,耽误了学业。后来,在家人的一番苦心教导下,他终于迷途知返,经过初三一年的刻苦发奋,一跃进入校里的第八,成了班主任的眼珠子,也就顺顺利利地考入了县里的头等学府。 可是,暑假里他不知不觉竟有了嗜好睡觉的毛病,就连在田地里帮爸妈拔草的当儿,他也时常一不小心就趴在草堆上呼呼大睡起来。家里人以为他干活累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他自己也没有太在意,想着也许是因为天太热,等开学以后,天儿一转凉慢慢会好过来的。 谁料,开学之后,他好像仍然没有从假期中走出来似的。不要说课下,就是在“困神”也得让三分的大嗓门的化学老师的课上,他也照睡不误! 为了克服这种可恶的怪癖,他可谓煞费苦心,想尽了一切办法。他曾在自己的桌子上贴了个大大的“醒”字,这我知道,我问过他为什么贴那个字,他没有告诉我;他曾无数次偷偷地拧过自己的屁股,也没有用——有时候醒来时,他的手还在屁股上放着;他曾忍痛咬过自己的舌头,效果也不大理想,终于在一次咬出了咸咸的血之后,就再也不敢轻易使用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他就偷偷一个人去了县人民医院。 他思量半天,咬牙挂了专家门诊的号,把自己的所有症状和心理感受都告诉了上年纪的医生。 医生点着头,仔细地听完以后,只向他扔过来一句话,“神经衰弱,得赶快治!” 小眼哥哥吓坏了!他不曾料到自己也会得上只有别人才能生的病,他更不曾料到病情已经到了“得赶快治!”的地步。他傻了眼儿了,他大张着嘴巴,圆瞪着一对豆大的眼珠子,痴痴地发了半天的愣。直到医生招呼他出去拿药,他才如梦初醒,拧着眉头起身走掉了。 我问他后来拿药了吗,他摇摇头,说:“哪能呢?!那么贵,再说我那时还不相信那老头的话哩!不过,后来是相信了。回来之后,一天比一天严重。我看形势不对,就又去了一趟。”他突然现出得意的神情,拍拍我的膀子接着说:“呵呵,虹弟,怎么样?还是动哥有经验吧。你不能立马就听他的话,要停一停,看看情况再说。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知道吗?”仿佛他做了一件多么值得表扬的事情一样。 我嘿嘿一笑,说:“都像你这样,人家医院早关门啦。” “关不了,我不是又回去了吗?” “这一次总该拿药了吧?” “拿了,但不是在他那儿拿的,那里太贵!我拿着药方去了大药房,嘿嘿,还省了不少钱哩。”这下他更得意了,两眼一眯,都找不到在哪儿了。 正在这时,古楼回来了,他进门就喊着拿大奖了。 我正要开口,李动抢先问道:“什么大奖啊?值得大声小气的吗?” 原来,上周校剧团举办的“个人演唱比赛”的结果出来了。记得那天,古楼拿了我依据流行歌曲的样式略略改写后的那首《是谁杀死了你?》参加了比赛。我知道,他投入了自己的真感情,他以动情的演唱和高超的唱技,征服了台下的每一个观众,也换得了更多的泪水和伤痛,当然我的作词也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他拿奖是铁板子上钉钉的事,但我没有料到会同时夺得了三项大奖。 李动抢上去把小小的奖杯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咧着嘴问古楼:“你唱的是什么好歌啊,一下子拿了这三个大奖?”(他对唱歌向来不感兴趣,上周没有在场。) 古楼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就替他说:“是我帮他写的一首歌。” “什么?你写的?拿出来,我看看。” 我说,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免得一会儿哭得拉不起来。 他一听我这么说,好奇心马上来了,并且更坚定了要看一看的决心,几步走到我的写字台前,就要拉我的抽屉。我摁住他的手,不让他乱来。他竟气红了眼睛,嘴唇抖动着,脖子上的青筋也鼓起了疙瘩。我看他的牛脾气又来了,若不让他看,他非要撒泼不可,知道犟不过他,就笑着给他拿出来。 他笑呵呵地捏在手里,先是眯着眼睛乱扫一通;随后,双眼慢慢睁开,脸上的笑容却如寒冰般凝固;很快,鼻尖上渗出了点点汗珠,牙关咬紧;再后来,他干脆一屁股蹲在我的床上,像皮球泄了气似的;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抬眼傻傻地看我和古楼,仿佛见到了他最怕的班主任。我们相对无语,半天屋子里一点响声也没有。 当、当、当——六点的钟声终于打断了可怕的寂静。李动跳起来,颤着嗓子说:“我还有事,我走啦……”没等我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开门径直走出去了,手里紧紧攥着我的那首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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