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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绿蔻(三)
-----与冬雪一起哭泣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录入时间:08-01-24 16:15:07
 
   
  第三章 与冬雪一起哭泣
 

    再见到李动时,就很快发现他也变了。
    他似乎一夜之间脱去了小孩子固有的胎气,老实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在教室里毫不遮拦地高谈阔论了。但是同时,他又好像行为诡秘起来。一个很好的证明就是,别人都忙着学习的时候,他却一头钻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许多老书里,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看上老长时间,有时候连他最喜欢的物理作业也可以扔在一旁不管不问,仿佛自己的任务突然变了,不是学好课本上的知识,而是要全力搞定那些老书中的每一句话似的。一边照例随手认真地分条记下让人很难看懂的语句。
    我担心他是不是看过我的诗歌之后,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别看他平时有说有笑的,好像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其实我清楚,有许多的东西,他总爱一个人藏在肚子里,不肯向别人讲出来。
    他若有什么想不开的,迟早会憋出病来,况且他又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可是罪大恶极了。纵然他被医好了,我也一辈子不能安心。又想到那天他红着眼睛开门径直走出我们卧室的情景,我就越发后怕了。所以,在一天的午觉时间我特意去了趟他的宿舍,希望能找到一些有利于我的事实。可是在我趴在他的宿舍门窗上,预备向里细细察看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一幕所惊呆。
    只见李动正弓着身子俯在床头,一手把个鼓鼓的枕头死死地摁扁在屁股下,一手捧着一本厚得吓人的老书,在狭窄的窗台前,在刺眼的阳光下,在飞舞的灰尘里,吃力地读着,仿佛啃着一块发了霉的馒头。那本书确乎有些年头了:书脚一律卷起来,让人直担心纵然买来最好的电熨斗也难把它们一一抚平;一张张泛黄而又粗糙的纸页,仿佛干透的老树皮,用嘴轻轻一吹就能燃着似的;涂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圈点,红的黑的,圆珠笔的硬铅笔的,咋一看去,就像年轻的脸上长满的麻子。
    可怜的小眼哥哥虽然还带着眼镜,但是眼看着他就要将脸整个儿贴在书上去,两只豆大的眼睛瞪的老大老大,一下也不敢忽闪,一刻也不舍得离开。不知道是怕忽闪一下就再也难以找到原来的文字,还是怕一旦离开就会与舍友松惺的眼珠子碰个正着。
    如果他担心的是前者还可以理解,但若是担心后者那就不免让人摇头了——其他的人都呼呼地睡的正香,谁会愿意浪费一点点美梦的时间,与他四目相对呢?
    我张着嘴巴,掂起脚跟站在门窗前,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半天不敢出一口大气。
    我本想推开门,走进去,看个明白,看看他到底读的些什么玩意儿!但终于没有鼓起勇气,心想还是别打扰他吧,就偷偷地走掉了。
    在走回住处的路上,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肌肉躁热,像是有无数散不出去的能量聚集在我的皮肤下面,不停地叩击我的每一个毛孔,挣扎着要逃出来;又觉得头皮痒的厉害,仿佛有无数的虱子躲在我的头发里,撕咬着我的头皮,拼命要钻进脑子里去。
    我好像想了许多许多,最后却又脑子空空,不知道自己究竟都想了些什么。等见到古楼时,我已经满头大汗。
    才用手帕沾着凉水擦了把脸,我就感到心里热辣辣的慌的很了。我甚至觉得卧室忽然变成了夏日里的公交车,热的要命,于是就连忙将窗户打的大开,让冬日的冷风吹进来,静一静脑子。
    窗前的那棵平时我最喜爱的白杨见我出现,立马舞动着光秃的手臂,在我的眼前跳起来。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恶心,转身躺在了床上。
    古楼见我举动反常,就问我怎么了。这一次,我说了谎话;只说刚同“飞虎帮”的兄弟踢了场足球,那个漂亮的进球实在是太让人振奋啦!
    我实在不敢将刚才偷看到的一切告诉他,我怕告诉他之后,他会比我更热!
    蒙头睡过一觉之后,我的头痛的厉害;像是带上了一顶紧得要命的帽子,麻麻的仿佛就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下午的课程上,老师又讲了许多东西,同学们也都乐呵呵地得到了很多,我却呆呆地坐着,干脆变成一尊雕像,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什么也没有记得下。
    我想,我应该把李动叫到操场上,和他好好谈谈。否则,我一刻也别想静下心来,就连想一想都觉得头痛,听课写作业就更不要提了。可是,让我如何开口啊?我怎样和他说呢?我能直接问他“你为什么整天抱着那些老得掉渣的书不松手”吗?
    我觉得心里面堵得厉害,我感到了极大的苦恼,我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痛苦境地里。我甚至产生了厌学的念头。
    终于,我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单独和李动谈谈,倒是他先来找我来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积了厚厚的一层,天地间仍有无数的雪花争先恐后地落下来。收音机里说这一带将有暴雪天气,提醒大家注意防冻防寒。外面的雪花仿佛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变的更加猖狂了,和呜呜的冷风约好了似的,没日没夜地翻滚在一起,好像永无停止的那一刻。
    我正坐在窗前发傻,咚咚咚,小眼哥哥敲门进来了,头戴着一顶厚厚的“雪帽”。我扭头看他,竟然惊奇地发现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我问他,遇到什么好事了,在这样差劲的天气里不好好呆在宿舍里学习,却冒着大雪跑到我的卧室里来笑。
    他两眼一眯,嘴角一扬,扮起神秘来:“呵呵,猜猜。”
    我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开水,托着一团白烟递给他,一边说道:“我猜不出来。”
    他眼皮松开,继续说:“你猜一下嘛?你不是挺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思的吗?!”
    我一愣,万不敢相信这话出自他的口里,心想他是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怪癖的呢,这下一定坏了。但看他兴致挺高,又觉得他似乎并无丝毫的敌意,莫非他并未受过我那首诗的太大刺激,而是另有其他的事情,就故意挑逗他说:“该不是走了桃花运了吧?”
    他一听我这么说,马上兴奋地抬起冰凉的右手使劲拍我的膀子,一面咧开着嘴巴感叹道:“许虹啊,许虹,真不愧是你动哥的同桌,一猜就中!” 
    “不会吧?什么时候的事?快说说,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就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嗯……”他长哼着嗓音,一下子平身躺进沙发里,抽搐似的使劲动弹几下,最后把头斜靠在后背上,闭上了眼睛,带着一脸的笑容,细细地回味起来。半天才终于开口说道:“你不用管啦,反正是很好的一个女孩。——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小事……”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说,只要是虹弟能办到的,绝对没有问题!”我知道,只要他不想说的,我纵然是问上一天也打不开他的口,就打断他的话说。
    他从沙发里跳出来,嘿嘿地看着我的眼睛说:“还是虹弟儿讲!那我就不绕弯子啦……”他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然而声音却突然压的老低老低,以致于我根本就无法听清他后面所说的关键的话。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我连忙凑向前去,希望他再说一边。
    他就扣手趴在我的耳朵上小声地重复道:“我——我——我想让你帮我写一首诗歌。”那音调绝不比秋天里快要饿死的蚊子痛苦的呻吟声高到哪里去。
    我连忙点头,连声说,行行行。
    可是,我的心里仍在担心是不是我的那首诗将他弄成了这个样子。还好,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彻底地将我的所有顾虑统统打消掉了,临离开时他说:“你的那首诗歌被一位女生看中了,我就自作主张送给了她。不过,实话告诉你,我却并不觉得你写的有多么的好,你还得努力啊。”说罢嘻嘻地给我眼色。
    我陪着笑,答道一串子的“是是是”,心里却远比外面乐的更厉害。
    李动走了,我站在窗口,目送着他很快消失在雪与风的舞蹈里,肩上仿佛卸下了千百斤的重担一样,从头到脚,一身的轻松。
    雪花白亮着轻盈的身子,在我眼前慢慢飘落。多美的雪花啊!它们好像领到了上天的旨意,甘心情愿从温暖的高空中来,到寒冷的大地上去。它们走过孤独的蓝天,走过冷漠的高楼,走过光秃的树干,走过我的窗台,轻轻附在先到一步的同伴的身上去,然后任凭填饱肚子的年轻人踏在自己的身体上追跑着玩耍。
    看着一片洁白无垠的世界,想着雪花对人类无私的奉献,我的思绪飞了,突然一个诗句不由地涌上了我的心头:
    但恐尘世有饥饿,扑向人间作白面。
    那一夜我睡的很晚,古楼又不在(他家里有事,唤他回去了),我就一个人呆呆地躺在被窝里,任窗外雪的白亮照明了一屋的冬天。看着那些可爱的雪花像梨花一样在风中上下飞舞,我便开始了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我想古楼在家里一定很开心吧。能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与家人相聚,该是一件多么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啊。
    想到了家,我就想到自己确乎有好长时间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了。
    家里一切都好吧。爸爸的腿又疼了吗?他总爱笑称自己的病腿就是标准的天气预报员,可是家里人知道,只要北风一吹,爸爸的腿就过敏似的疼痛,所以都但愿他的这位“天气预报员”还是不灵验的好;妈妈的手又裂了吗?她老人家每天都要赤手刷锅洗碗洗筷,就连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那一副副粘满了饭菜渣子的碗筷,也无一例外的在她的手下变得干干净净。姐姐在市里中专师范里学教学,也快半年了,她生活的好吧,我已经老长时间没有和她通信了,她一定也很忙吧?天这么冷,妹妹起早上学,风又一次次吹透了她们的手套么?
    想到了手套,我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往年经常带着一副漂亮手套的女孩,她正是快被我遗忘了的姑娘——阮敏!
    我想,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注意她了吧。她现在好吧,头发还像以前一样长吗,这样的冬天里她感到冷吗,她还是每天都去音乐俱乐部里练歌吗,她的嗓子那样动听,她一定颇受老师的爱戴吧。在这单调的季节里,她总爱穿一身白色的衣服,她也喜欢窗外美丽的雪花吧,她喜欢打雪仗吗,她的脸上总是挂满笑容,她学习怎么样了……
    想到了“学习”,我就自然地想到了很快就要到来的期末考试。是啊,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那真是一件让人感到兴奋的事情。可是,年前还有一次被老师们说的甚至比高考还要重要的考试,并且要求每一位同学都要打起十二分的重视来,说这次考试非同小可,它直接关系着你以后的命运,因为年假回来以后要分文理,还要进行重点班与普通班的划分,正是按着这一次的成绩来的。
    那些平常的“积极分子”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认真地听着,生怕听错一个字——我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连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迷迷忽忽就入了梦乡里。
    梦里我竟然在考场上遇到了阮敏,她还是一张清秀的笑脸,披肩的长发,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双手托着红扑扑的脸蛋,眯眼看着我微笑,毫不在意监场老师的存在。她的试卷摊在桌子上,白白的一个字也没有,不知道她是在考试,还是专在看我。
    我屏住呼吸,额头上早已经挂上豆大的汗珠了。我尽量把目光控制在自己的试卷上,可是哪里容易,余光里仍然满是她的眼神,那眼神里像是藏着一把温暖的火,烤的我心底里都痒痒的。我心口咚咚的击鼓一般的直响了,突然很想转头去看她,给她来一个长时间的四目对视,重温一下那难得的“放电”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自己的眼睛。
    周围其他考生的笔尖都飞动地游走在自己的试卷上,发出不间断的“蚕食桑叶”的声音。我听了,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阵的心痛,也许是为自己伤心,也许是为他们担心。因为我的手里只握着一杆老的可怜的毛笔,想写些东西,却又写不出来;卷子上黑乎乎的一片,怎么看怎么觉得横竖不像个文字。而他们又都满嘴的油墨,仿佛刚喝了二两的笔油,一心想要在考场上统统吐出来,好让监考老师也看个明白。
    “监考老师?哪里有啊?!”我终于抬起了头,想一睹他(她)的尊容,却怎么也找不到,就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F
    旁边马上小声传来了一串“嘘……”声,接着又听到一句“在讲台上呢。”——是古楼的声音。
    我扭头看到刚才明明阮敏所坐的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冲对着我挤眉弄眼的古楼,却不见了阮敏的踪影。其他的人如同耳朵里灌了铅一样,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只顾着耍动手中的笔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一心的想看一看监考老师的模样。
    我起身看去,果然,有一个剪着齐整的短发的女人坐在前头,把头直搭拉下去,正趴在讲台上,看不到面目,像是睡熟了。我大胆地走上前去,拍了拍她酥软的肩膀,不动,我就俯在她的耳边轻唤了一声:“老师……”她动起来,却并不抬起头。我心里纳闷,怎么这位老师如此嗜睡呢?便提高了嗓门继续说道:“老师!”
    她像被噩梦吓醒了一样,大跳起来,顺势给我打了个恰好的照面;我一看,惊得张大了嘴巴。
    ——于是,我醒了。窗外安安静静的,一片明朗,亮得有点刺眼,雪已经停了。看看挂在墙头的表,六点多一点。若是在没有雪的日子里,才刚过了早操的时间。但是,今天相对特殊一点,不用上早操直接进教室自习就行啦。
    我打开窗子,希望放进一些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的却是朗朗的读书声。心想,在这“特殊的时期”里,真是一切都紧张起来了。别辜负了这美丽的纯洁的早晨吧,在这雪白的世界里,放声读上几声书,记住几点知识,也是很幸福的事情呵!
    才踏进校门,远远就看到学校后面的土山已变一个洁白的圆锥,默默地坐在那儿,仿佛一尊雕像。站在上面的树木们一律穿上了洁白的衣服,高高低低地站成一大片,无声地望着远方;那些曾在寒风中哆嗦的小草们不见了身影,想是都藏到厚厚的雪被下面去了吧。
    校园也成了白色的世界。路面上是深深浅浅的脚印,有叠加在一起的,有单独一处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胖的瘦的,数不尽的,看不完的,散的到处都是。有几个落的远的,竟不小心掉进了花园里,一直连到了站在中间的松柏的身旁。
    大大小小的花园都盖上了白褥子呵,那些长年生的花株就躲在温暖的褥子下面,悄悄地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冬天里的故事。永远不变本色的冬青也规规矩矩地戴上了白色的帽子,整齐地站在花园的周围,赤诚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一棵棵梧桐树也不甘落后,约好了似的,统统换上了天使的衣裳,竖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个个思想深邃的智者。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涌出来,顺着教学楼乳白色的墙壁不断地流下来,一直流到雪地上去,流满了一个个脚印,流过路面去,漫过了花园低矮的围墙,灌进花园里去。流着流着,碰到了树干,就轻轻地浮起来,悬在空中;或者沿着树干径直爬上去,坐在软绵绵的雪枝尖上,玩的腻烦了,就纵身跳下去,与浮起来的同伴们一起升到高空里去。
    我心里乐滋滋的,刚走到教室门口,迎面走出了班主任。
    我连忙问好道:“老师,早上好!”
    “嗯。”他不改常态,微笑着扬起嘴角,拉长了一抹黑胡,发出一声响亮的鼻音。
    我走过他,正要钻进教室去,突然听到他叫住我,说:“许虹,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我心里一咯噔,心知不好,该不是因为来的晚了,让写5000字的检查吧!
    等回过身才知道,自己又多虑了。他只是叫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选文理的事情。还说像我这样文理成绩一样突出,一点也不偏课的学生很少见,特意提醒我需要在选科问题上慎重地考虑考虑。我认真地听着,一边一个劲地点头。可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学理了,我自信自己的决定不会有错,我是那么的热爱数理化。
    走到教室里,坐下,才意识到有几个座位是空的,家在县城的那几位学生并没有来到,可能是路上积雪太深,交通不便的缘故。
    李动见我拿起书预备放开喉咙,连忙向我递了个眼色。我笑了笑,心想他不是还在为选科的事犯难吧,他已对我说过好几次了。但我还是摇摇头,表示不知其意。他就压低了声音嘟噜了几句。我没有听清,就让他再说一遍,可是仍然只见他嘴动而听不到声音。我就指了指桌子上的笔,提示他写下来。他向我伸了个大拇指,拿起笔来,随手在他刚才正读着的书上歪歪斜斜地涂上几个字,递给我看。我仔细地看了许久,才终于认出是“托你的事,你办了吗”,我这才猛然记起昨天让我帮他写诗歌的事情。
    我看了看他那双可爱的小眼睛,小声对他说:“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说写就能写出来,况且我连你让我帮你写什么性质的,关于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还……”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他早已慌忙伸过来左手,紧张地捂住了我的嘴,挤着眉头向四周乱扫一番,示意我不要让别人听到啦!我心里觉得好笑,人家都忙着只顾读自己的书呢,谁会竖起耳朵听你的闲事,况且我的声音又那么的低,指不定你都不能听到呢。
    过了好一阵子,他看其他同学连个眼光也没有扫过来,才终于确定“没有走漏了风声”,于是长吐一口气,慢慢将手从我的嘴巴上移开,之后又狠握着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意思是,若有半点闪失,绝不轻饶我。
    真是滑稽的可以!我冲他笑了笑,表示理解,一边拿起书来,大声地读开。
    吃早饭的时候,李动特意请了我的客,还借机告诉我他想要的诗歌的“基本要求”。说是“基本要求”,但听起来,又让人感到好笑。说着说着,他自己俨然成了大诗人,居然头头是道地向我讲起他的诗歌观来。还传教似的对我讲道:作诗,第一要讲究实用,首推的就是“情诗”和“颂诗”,还“语重心长”地叫我好好从这两个方面努力。
    我也只是微笑,却一点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去。末了,我向他保证,“一定在一天之内完成任务……”。他听后,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在树上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可爱极了。
    但是,我终于也没有开口问他到底是写给谁的,因为我已经隐约有了七成的把握。至于要具体写些什么内容,我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地酝酿了。事情也来的凑巧,在回教室的路上,我竟然遇到了阮敏。那个被我在心里默默想了不知道几万遍的人儿一出现我的面前,我的感觉立时变得异样起来。肚子里还似喝满了用蜜酿制的美酒,我晕晕忽忽的都快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她还是原来的样子。长发天然的直顺,如同拉过直板,温柔而有力地披在肩头;一身的白衣,像是用雪做成的一样;手上还是那双米黄色的手套,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温暖。她在白色的校园里自信地走着,像是一位天使。
    我痴迷地看着,思绪早就飞到了天上去。突然李动喊了我的名字,让我快走,我才如梦方醒一般,而这时我已经站在教学楼下了,阮敏也早已经闪进自己的教室里去了。
    坐到座位上,我觉得心里面激动得很,根本没有心思投入书里去,就拿起笔来,在本子上胡乱地画起来。画着画着,不觉竟成了一首诗歌。曰:
    天使的衣裳
    老天何时开恩
    将你送到了这里
    那满天的白嫩精灵
    是你美丽的舞姿吧
    冬日里再见
    留下一张醉人的笑脸
    是不是为了
    等待今生的相见
    
    云里雾里的嫩白呵
    别隐藏了自己的纯洁呦
    在这最近的距离里
    你是否知道
    有我黑亮的瞳仁一对
    渴求着你的出现
    如果还嫌不够
    再加红心一颗
    我写好后,匆匆夹在了书本里,并不打算交给李动。至于他托付的事,既然我已经答应,自然不会食言。我本想写了《天使的衣裳》之后就能安下心来认真地听老师讲课,可是事与愿违,接下来的几节课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的心思聚集在课堂上了。蜜西西的身影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我越是努力不去想她,却越是想她想的厉害,以至于整个上午都像在做梦一样,晕晕忽忽,一会儿工夫就过去了。
    午饭过后,我照常回了趟宿舍,古楼还没有从家回来。几缕昏黄的日光穿过西窗懒懒地打在写字台上,卧室里顿时没了生机,我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地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透过北面的窗户,远远就望见后山上已经有几个人在雪白的树林里追逐了。我多么希望那几个人里有我和古楼,还有蜜西西,我们大笑着从山脚一直追到山顶去……
    晚自习快要开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墙角处慢慢走出来,像是古楼!可是他真的是古楼吗?看他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走来,步伐蹒跚,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那样子绝然没有古楼的影子!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可是我的双脚却失灵了一般,快步走向前去。
    “古楼——”
    “嗯……”
    是他。居然果然是他!
    古楼缓缓抬起头来,迎面给我一个寒颤——他竟然满脸倦容,一双失神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能发出声来,全没有了走之前的活气与生机!我的心里猛地凉了一大截,还似灌进一口冰冷的雪水。直觉告诉我,他家里出事了!于是,我想到了那天他姑姑急急地和他一起回家时的情景。我恨自己真笨!作为古楼最要好的朋友,我怎么能没有觉察到呢?!
    我们一起走回教室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我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觉得那段路是那样的长,每踏出一步,都是那样的困难,好像花费了老长老长的时间。身旁有拎着雪球打闹的,可我俩却旁若无人地只顾走自己的路,仿佛世界上突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虚无与飘渺,那么的遥远与模糊。
    我和古楼并肩走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因为极度悲痛而失去节奏的心跳让我觉得我俩离的是那样的近,又那样的远。
    等坐到教室里,其他的同学仿佛也都不约而同地觉察到了什么,频频向古楼投去异样的目光。而古楼却紧闭着嘴巴,呆呆地坐在那里,既不看书,也不做题,一动不动的,俨然一尊雕像。我知道他在苦思,因为我看到他的两个眉头锁成了疙瘩,一双大眼睛瞪的更大。
    课间休息的时间里,教室里又热闹的像开了锅似的,一个个雪球子弹般嗖嗖从教室外边飞进来,落的到处都是,有几个被打中的女生尖叫着跑了出去。突然,古楼的头上也挨了一击,反方向看去,李动正咧着嘴趴在窗户外,冲着里面得意地傻笑。而古楼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将残留在头发上的雪花打掉,接着继续呆呆地坐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连忙走出去,把李动拉到一边,将我的感觉偷偷告诉给他。他听了之后,马上严肃了表情,两手卡在腰间,长吸口气,从鼻孔里放出两缕浓浓的白烟,接着扑闪着眼皮咬起嘴唇来。最后我们商定,晚自习以后叫上古楼去操场“散散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晚自习的铃声划破教室外的冷静,直直地冲进我的耳朵里,我条件反射似的扭头去看古楼,他还是木讷地坐在那里,毫无知觉的样子!
    我向同时朝我递眼色的李动摆了摆手,示意是时候了,他便起身走到古楼的跟前。古楼这才仿佛从梦境里回过神来,抬头激动地看着李动,一边蠕动着干干的嘴唇,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一路无言。我们好像都在等待着一个人把宁静打破,但又怕这宁静一旦被打破,谁也难以将它缝补。所以只是无语地慢慢走着,走向一片宽阔无人的纯白世界——操场。在我们刚踏进操场的一刹那,我突然听到了古楼短促的抽泣声!他哭了!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卷缩着蹲到雪地里去了。李动满脸发烧地搓弄着双手,想去拉,却又不知道怎么拉、该不该拉。我咬着嘴唇,向他摆了摆手,一边也跟着蹲下身去。
    古楼抽动着膀子,一颤一颤的,像是一只落水的公鸡。
    古楼哆嗦着身子,冻僵了似的,可是额头上挂着明晃晃的汗珠。
    我动了动嘴唇,终于没有吐出一个字来。我觉得胸口像挂了一柄铁锤,沉重的直往下坠;我觉得嗓子眼儿堵着一口气,憋的慌;我觉得鼻子仿佛被谁打了一拳一样,酸疼酸疼的;我觉得双眼进了沙子,涩的难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思维也被这寒夜冻僵了吗?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能说什么呢?
    古楼已经痛苦成那个样子了,我的一切话语恐怕都是多余,都是无济于事的。也许我唯一该做也是唯一能做事情就是默默地守侯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将一肚子的苦水统统打眼睛里流出来,流的干干净净,一滴不留。
    怎么可能流得干净呢?这真是我一相情愿的奢望!
    我是该给他点实质性的安慰,不说这几年建立的深厚的友谊,就冲着他独自站在后山上的那个夜晚,我也该给!可是我从哪里寻得来那许多的安慰呢?
    我看着他豆大的泪珠雨点似的落在雪地上,扑嗒、扑嗒,那冰冷的雪花一经触到,竟遇到了火一样,渐渐融化。消融的雪面在地上由点变成块,由块变成片,由片变成野火般地向远方蔓延,直伸到黑黑的夜色中去……
    李动使劲搓弄着双手,像做了天大的坏事,不知是在自责还是在悔恨,一边围着我俩团团转,眼睛早就红得不行了,恨不得马上滴出血来。他几次张大嘴巴,预备说点什么,但都又强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反正宿舍楼的灯光已经一片片的暗下去了,我怕李动再不走的话会被关在楼外,示意他先回去吧,他却装着没看见,丝毫没有离去的样子,反而拿出一种要一直守下去的架势——双脚不再走动,和我一起蹲在了古楼身旁,眨巴着红眼,默默地看着、等着。
    许久许久,终于,古楼抽动的身子慢慢停下来,最后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我怕冻着了他,伸出手去抚摩他的肩膀。他竟然没有知觉似的一动不动。我连忙起身,可是连用了几次力气,也没有成功地站起来——我的双腿早已经麻木啦!
    我真是个混蛋!我早该意识到,蹲久了双腿会发麻的呀!
    我都站不起来了,古楼哭了那么久,他怎么可能动得了呢?
    李动在一旁一眼就看出了事头不好,急忙伸手拉我,我动了一下,又直直地蹲了下去。我看实在不行,终于开口对他说:“别管我,快看看古楼。”
    ……
    第二天,阳光透过南窗射进来的时候,我醒了。我觉得脑袋木木的,隐隐有一丝疼痛。我一侧身,就压在了李动的身上。我连忙爬起来,在卧室里匆匆扫视了一周,却没有看到古楼的身影!
    我立马急了,急忙连拍带打地将李动弄醒,并哭着嗓子问他:“古楼……古楼……古楼呢?!”他一听,“嗖”一声打被卧里跳出来,满脸疑惑地把脑袋摇了一圈,没有!没有看到古楼。
    我俩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好,不约而同地跳下床来,胡乱穿好鞋子,正准备冲出屋子去找,却不经意间同时看到了放在写字台上的一张信纸。是一份信!
    我慌忙拿起来看个明白,果然是古楼留给我们的信!上面如此写道:
    阿虹、动哥:
    你们看到这份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不要找我,好好生活。不要为我担心,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因为活着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这我知道。更不要为我的离去而伤心,这是我三思之后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一起。
    兄弟给我的关心和帮助,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珍重!
    楼古
    12月3号凌晨
    我和李动看罢,相视无语,半天才回过神来。我了解古楼,他确实已经走了,我们追不上他啦!
    我说:“他走了。”
    他说:“是的,他走了。”
    我说:“他会回来的。”
    他说:“是的,他会回来的。”
    我长出了口气,走到窗前,轻轻将北窗打开,想放进一股凉气来,静一静心。不料,迎面却是教室里传来的一阵阵朗朗的读书声,和学校后面的土山上班驳的白雪正在慢慢消融。——似曾相识,那该是朦胧之中的呜咽之声和野火的燃烧吧!
    后山老了,它在脱落,它在蜕变,它在回复。那先前洁白的圆锥不见了,却出现一尊雪水滚流的雕像,默默地坐在那儿,似乎在沉思,在低语,在呜咽!
    站在上面的树木们也一律脱掉了冰冷的外衣,高高低低地站成一大片,无声地望着远方;那些曾在寒风中哆嗦的小草们重又露出头来,瑟瑟地,却不再摇摆。
    一场大雪终于过去,我分明看到冬雪走出了寒冷刺骨的黑夜,走到了温暖宜人的阳光下,走进了大地的“消融、消融”里。
    那滚滚雪水不是流水,该是冬雪无声的眼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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