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又是一春花开时

 

 
    简直是一夜之间，其实也就是一夜之间，大伙都知道古楼走了，远远的走了。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不清楚他为什么辍学而去，只模糊地知道他家里似乎出了点麻烦事。
    出了“点儿”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吧？——于是就有人在背地里凑在一处偷偷地议论。也有几个平时比较要好的同学主动找到我，问我古楼家里到底遇到了什么不幸，并且提出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一点忙的想法。我能说什么，我也不清楚啊。说句掏心窝子话，我比他们更想知道详情，我比他们更想拉古楼一把，他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可是……
    面对大伙的询问，我却不能很好地给予回答，我就觉得自己很混蛋，而且是相当的混蛋，很对不住古楼，相当对不住我的好兄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古楼一一回谢大家的好意。我还能做什么呢？
    李动在大家的追问下，也是几次显出尴尬和无奈的神情，只知道搓着双手，目光怯怯地移向别处，胆子一下子变小了许多。后来就见他总是沿着路边走，远远地躲开大家的视线，生怕一不小心会被别人逮着了追问个不休。
    然而，班主任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偷空就去教室里转悠一圈，目光炯炯地扫视一遍，确保大家都在认真地学习之后才悄悄离去。
    我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大家风范吧。
    是呀，眼看着期末考试就要来临，班主任老早就强调，这次考试甚至比高考还要重要，要求每一位同学都要打起十二分的重视来，它非同小可，直接关系着大家以后的命运，因为年假回来以后要分文理，还要进行重点班与普通班的划分，正是按着这一次的成绩来的。有这么重要的考试横在大家的面前，他能不看好大家、不把学习放在首位吗？
    其实也不用老班多说，只要看一看那些“积极分子”的积极劲头就清楚问题有多么严重了。相比之下，他们比老班厉害的多了，对于古楼的突然离去，他们连个目光也没有投来，根本没有一点动静，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除非天突然塌下来，他们赶快爬到桌子下面去，以免砸坏了专门用来学习的脑袋。也许在他们心里有一个不变的真理，那便是他们的使命就是把书本啃光，好拿个好成绩在学校里“邀功”，回家去“领赏”。
    不要说一个同学辍学了，纵然是十个八个的一同走掉，那又有什么，不能乱了方寸啊！老班真是负责的可以！
    不要说一个同学离去了，纵然是全都离去，那又怎么样，与我何干；最好是都离去吧，好让我竞争压力小一点，看谁还抢我的第一！“积极分子”真是积极的可以！
    李动看到周围都紧张起来，自己也拼了命地学，想在理科班里占得一席之地。
    之后的几个夜晚我差不多都是睁着眼睛度过的。我想把眼睛闭上，蒙上一阵子觉，哪怕就一会也行啊。可是怎么也做不到，脑子仿佛刹匝失灵的汽车，一刻也别想停下来，一个劲地驶下去，没边没沿儿的。
    终于，在考试结束那天中午，我在回卧室的路上遇到了古楼的姑姑。我急忙迎上前去很有礼貌地叫了声“姑姑”，她像等了我很长时间，也连忙走过来，一边点着头一边温和地问我说：“阿古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听得出来，那话语里夹着丝丝悲痛和看不见的无奈。没等我回答，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了妈妈……”
    “失去了妈妈”？！天呐！我的耳朵里灌了水一样，嗡嗡直响，脑袋像被铁锤死死地夯了一击，立马蒙了。我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咬住嘴唇强控制着自己，终于吐出两个字：“嗯——嗯——”
    记得很清楚，那天午饭我是在古楼姑姑家吃的。我本不去，可终于不能推却姑姑的一番心意。我知道，她爱孩子，她爱古楼，也爱我这个外人。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感恩，一边又一边地在心中默念：我会记得您的，我会和古楼一直好下去的。
    饭间，我很少说话，我本想问问古楼的情况，我想姑姑应该知道，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姑姑和姑父也是极少说话（那天我很惊奇地发现古楼的姑父也在家，一脸严肃却掩饰不住温柔）。只有古楼的表弟（才刚过四岁）像往常一样嘴里滔滔个不休，调皮地围着我喊“虹哥、虹哥”，一脸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我突然觉得，古楼不在我好像是那样的多余，可又觉得自己来的正是时候。
    在吃完饭就要离开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把过年以后搬到学校宿舍里住的打算说了出来。姑姑先是一愣，接着很理解地对我说：“也好，阿古走了，你自己住在这，时间长了也觉得孤单，不如搬回去，和同班同学住在一起的好。”我站在一旁连连点头。姑父又补上一句：“以后抽空常过来玩。有什么困难直说就是，千万别外喽，知道吗？”我听着又是一连串地点头。
    告别了姑姑一家，我回到卧室，李动早在那里等着我了。之前，他听说我往家里打电话不让爸爸骑自行车去接我，而是准备独自坐公交回去。他便嘻嘻地说要把我送到汽车站去，等我走后他才回家。我劝他说不用，但看样还是没有劝住，他终久是来了。
    见我进去，他忙从沙发里站起来，一面将攥在右手里的本子放下。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诗集，薄薄的一本，已经收录了不下三十首我的诗歌。我对他笑笑说，你接着看吧，不急，误不了车的。
    他也嘿嘿笑了两声，但不管怎么说也不再看下去。我说，也好，你喜欢就送给你吧，就当是新年礼物了。他眨巴着眼皮，兴奋的连声称好。
    我没有将古楼离去的原因告诉李动，不是不把他当成朋友，而是实在张不了嘴，我怕，我怕，我很怕……
    公交车里很挤，比学校餐厅里打饭的高潮期热闹得多了，哼哼唧唧的，像是一个热忽忽的鸟窝，虽然是寒冬季节，却有夏天般的感觉。我是站着到家的，说是站着，其实倒不如说立着更尊重事实，因为即使浑身放松也倒不了——车上人挨着人，几乎没有放脚的地方。
    然而，一路竟然没有感觉到晕车！恐怕这是我那一路最大的收获吧，另外这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说句实话，我早做好了再痛痛快快晕上一把的准备。可是，我竟然没有晕车！这确实令我感到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