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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绿蔻(四)
__又是一春花开时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录入时间:08-01-24 19:21:19
 

    我尽量把话题扯到其他方面去,比如: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咱家的年货置办的怎么样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好吧,对门阿军哥家的戋戋上学了吗……都是些我所关心的事情。
    正说着,还没有听到院门响动,就见小狗“黑子”打饭桌下“嗖”地一声蹿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听“呵呵”两声,走来的是阿军哥,右手牵着他的“宝贝儿子”戋戋,显然已经吃过饭了。
    “放假了,阿虹?”阿军哥前脚还没有迈进堂屋的门槛,就轻声问道。
    “恩,放了。今天下午才回来的。”我连忙答道。
    “呵呵,几月不见,你怎么瘦的像换了个人呀?到了那里还不忘给家里节省啊?过年让婶子给你多弄点肉吃吃……”
    “可不是匝地?正合计着这事儿呐。”妈妈打断了他的话头。
    于是,紧接着是大伙的一阵哄笑,哄笑后我知道了戋戋已经上学,并且“拿了奖状”——和我两个妹妹一样……
    看完CCTV-1的“晚间新闻”已是接近十一点了,爸爸怕我太累,就让我早点上床去睡,我应了一声,却仍然坐在原处,并不动。直到妈妈的再次大声提醒,我才意识到是该休息了,因为这时我的眼皮不争气地耷拉了下去,再也难以抬起来。
    第二天我睡了一个大头觉,很晚才起来。隐约中我好像听到妈妈堵在门口不让伙伴们吵醒我的声音,说让他多睡会吧,他昨天太累了,你们呆会儿再来找他玩好吗?大约他们很扫兴,但到底知晓轻重,就推嚷着出去玩了。
    我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但有北风呼呼吹着,气温却不高。如实地说,还真有点冷。几只麻雀躲在房檐下的木棍上,将小小的脑袋收缩在翅膀里,一副雷打不动、要将寒冷拒之千里之外的架势,又是可怜又是可爱。四只家兔红着眼睛卧在铁笼子里,裹着一身厚厚的雪绒,不痛不痒地正忙着吃干草。
    我站在走廊上,朝着老槐树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懒腰,不料惹得它摇首摆身地冲着我笑。它笑,我也笑。一笑,就笑来了一群唧唧喳喳的小孩,也把我彻底笑醒了。
    带头的是阿飞,紧随其后的是阿向。进门就叫嚷着让我领他们到“南禾子店”去。
    “好啊!那里的大戏开演了吗?”我说着走进厨房去找吃的。
    身后是一窝蜂的争论。
    妈妈还是照着老法子,锅底留着热水,把两个荷包蛋和一大碗玉米粥放在上面,拿出来一尝,热热的,正合口。不一会工夫就全在我肚子里了。吃罢,一抹嘴,打个饱嗝,那叫个舒服呀。
    我收拾碗筷的空当儿有人自豪地把家人的去向告知给我,希望得到我的夸奖或感谢。呵呵,我一个劲地笑,那意思我早就知道。爸妈到集市上购年货去了,两个妹妹到昨天我下车的地方接彩姐去了。这在昨晚就已经说好了的,也难怪他如此费心帮我想着,于是,他就得到了我一个“你真是个有心人”的夸赞。再看他,两眼一眯,刚才还闪闪发光的眼珠子立刻不见了踪影。
    “好了,你们当真要我带你们去那里看看?”我摆着手,示意到院子里去。
    “当然了,当然了……”他们高声喊着,兴奋的手舞足蹈。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怎么去呢?离那太远了呀,总不能跑着去。午饭……”我看看日头,估计有11点了,就想到了对他们来说最实际的问题。
    经我这么一提醒,很多人像是被点了哑穴,立马不吭气了,只有阿向咧嘴“那……那……那”了几声却也终没有吐出个一二三来,最后反倒是他第一个捂着肚子飞快地跑回家去了。其他人也仿佛被唤醒了一样,相继各顾各的往自家跑。
    真是滑稽。真是好笑。真是可爱。
    那天终究没有去成南禾子店,因为等他们再聚到一起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而这时已经确信南禾子店的大戏还没有上演,戏班子只有过了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才会来,也就是说至少还要等上五天。这确实是一个令人多少有点失望的坏消息,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得到。为了不让他们产生太坏的情绪,我领着他们到村北大河里烤了一把火,一把火烤过,果然将他们那湿漉漉的心情全都烤干了。最后,皆大欢喜,每个人的嘴巴都被热忽忽的烤地瓜给染黑了,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抱着笑成了一团。
    彩姐那天没有回来,说是车太紧,没有搭上,过一天才能回来。
    在家的日子,那才叫做日子。骨碌一天,骨碌一天,多么的顺畅,多么的简单,多么的真实,永远也过不厌,永远也过不烦。这才叫着生活,这才叫着生命,这才是我们所真正追求的东西。——幼稚的我稚气地如此想着、乐着,一边在自己心里上演着一出出大戏。
    南禾子店的大戏演的很精彩,观众也多。宽敞的大街旁结结实实地搭起来一个高高的戏台,远远的就能望到有几个花脸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在上面扭动,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在齐齐抬起头来观看,隐约还可以听到声音,但分不清是谁的。
    走近了才知道,嚯,原来是在唱地方戏!只所以说是地方戏,因为这戏唱的实在是不伦不类。看,刚进去一个黑脸白月牙的老包,又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假洋鬼子;听,才敲完一段地道的山东棒子,又奏起了“贝壳风”的“那个什么曲”。然而,台下的人们却看得起劲,听得入耳,叫好声喊的如潮,二把子(手掌)拍的山响。真是:台上台下两重天,笑了乐了一片天。
    我去看戏已是大年三十以后的事情了。年前总是脱不了身,好像很忙,但也不知道都瞎忙了些什么,只记得和姐姐妹妹里里外外将屋子打扫了一边,赶了一趟挤得要命的集,分别去了一次爷爷、外公家,和打工回来的虎子他们玩了几把钩稽,仅此而已。
    我去看戏的那天,我倒记得很清楚。阿飞他们一大早就等在我的床前了,但还是没有和我一起去,他们嫌我太磨蹭,没有等我,便急急地叫喊着先走了。等我一个人到达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也许是因为看戏的人太多,也许是因为我找的不够仔细,可是我从里到外分明找了两边。最后累了,干脆不找了。一转身,让我着实吃了一惊。那不是阮敏吗?! [FS
    是她,怎么不是她?还是一肩黑发,一脸笑容,一袭雪衣,一身大气。
    我心里开始“咚咚”击鼓了,那声音绝不亚于台上的擂鼓;我的腮帮子开始泛红了,那颜色绝不逊于台上的胭脂。我紧张得要命,我兴奋得要死,我激动得要死不活。我想凑向前去打个招呼,可哪里挪得动旱在地上一般的双脚;我想扭身远远地跑掉,可哪里扭得动两眼发直冒火的脑袋。我决定原地不动了,就这样一直看下去,不管多久,看吧看吧,真是好啊!
    可是,人群在走动,阮敏被隐住了,我不能不动,于是我就随着人流前探后仰,左顾右盼,以保证她始终在我视线之内。突然,不好,她扭过头来了,两缕带笑的目光像激光一样不偏不斜恰好打在我的眼上,我觉得我的魂魄飞了,我顿时进了梦里,我张大了嘴巴,差一点就休克了,我迟钝地挤出一丝笑脸,还笨拙地抬了抬右手,却没有挥动起来就又放了下去。接着,我慌忙把头转朝戏台之上,装出认真看戏的样子,可是脑瓜木讷,胸口山响,一任鼻尖上的汗珠肆意地流淌。
    下面的事情我已经忘光了,只记得随着人群很不自然地走过西村,走过立在村头的那棵大柳树,回到家里,然后,匆匆写下下面这首诗:
    花戏
    戏非戏,花非花
    戏中花旦,花中戏子
    演绎了多少凄苦幽怨呀
    凄也罢,怨也罢
    黑白分明
    梦里几度邂逅的仙子啊
    
    钟鼓齐奏
    何时何处向何看
    一张春水荡漾的笑脸
    老柳无语应知晓
    我心中疙疙瘩瘩的棋盘
    真是想也想不到,我能在那里遇到阮敏,而且是那么的凑巧,那么的近距离,那么的令人神魂颠倒。她显然是回家来过年了,她也应当知道古楼的事情了吧。我本来该走过去打个招呼的,虽然我们俩从来没有正式地认识过,但以前我和古楼在一起的时候也遇到过她,她应该知道我们的关系。我确实该走上前去呀,那样不光就此结识,还可能打听到古楼的一些消息,也能了解一下他家里现在的情况。我是多么想得知一些关于古楼的事情,接近阮敏这个让我忘不掉的姑娘。我无论如何也该……
    可是,我没有。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我不能原谅自己,永远也不能。
    西村的歌声又响起了,那里面都有谁在放歌呀?我听着,想着,模模糊糊地睡熟了。
    正月初五一过,打工一族们都陆陆续续走掉了。他们或三五一群,或两个一对,或十个八个一起,背着还没有放稳的行囊,穿上母亲做的千层底儿或者过年才买的新皮鞋,揣上一包包亲人的手艺,满脸喜悦地恋恋不舍地走掉了。这里面就有从小和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虎子、彪子、二国子、三民子……
    我站在街头看着打工大军的离去,心里感到一阵阵莫名其妙的孤独与恐慌,不觉眼睛竟然湿了。我暗自嘲笑自己没有出息,别人出去打工挣钱碍你什么事啊,人家乐呵呵地成群离去你跟这伤心个啥呀,你这不是没事儿瞎犯酸么,你这不是闲慌了胡闹吗?
    不管怎么说,该走的都走掉,不该走的都留下。
    走掉的像是一只只候鸟,扑扑棱棱地飞回来,又扑扑棱棱地飞回去,一刻也不敢多留,一刻也不敢耽误,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生物钟在无声无息地指挥着他们,令他们奴隶般地顺从,丝毫不敢偏离,可是这该死的生物钟到底是什么呢,我一时又说不清楚,只能用一句“反正是有的”来安慰自己受伤似的心灵。
    留下的像是一条条家狗,或是因为太老了,不能再在荒野里与对手进行血肉角逐,而只好蹲在门前守护一方故土;或是因为太小了,虽然搓手擦掌地跃跃欲试,但苦于长辈权威的训斥和恐吓,还是不敢轻易出走野外。我又属于哪一种呢?我低头看看守在我身旁的小狗“黑子”,却见它将冒着热气的舌头吐得老长老长,摇头摆尾地仿佛在说,“我也不晓得”。
    初九那天是我开学的日子。虽然前一天晚上我由于去了趟奶奶家,多聊了会儿,睡的有点晚,但我还是起了个大早。我洗刷的时候西村的歌声还没有飘起,这让我感到很高兴,以为自己终于早过了西村的“歌手”,却忽略了西村的规矩——逢九(久)息音,也不知道是哪位好事的前辈为什么立下这么个古古怪怪的规矩,不想它了,这样心里反倒觉得塌实。
    不管怎么说我是起的早了,彩姐也不过刚刚刷过牙,这时正弯腰在镜子前面做最后的梳理打扮。我走过去对她说:“姐,呆会儿你送我走吧。”
    她“恩”了一声,并不转身,我便只顾收拾自己的包裹去了。
    早饭是妈妈做的,她特意给我做了一道我最爱吃的菜,当然少不了那每日必有的荷包蛋,看我吃得津津有味,她就在一旁呵呵地笑,还不住地问我一个老掉牙的问题:好不好吃。我狼吞虎咽的,把个脑袋点得像榷蒜似的。
    爸爸乘机又把他关心的话题提溜了出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安心学习,返校后赶快把分文理的情况打电话告诉给他,还要我抽空去县医院做个体检,特别是胃,最好根据医生的建议拿几副药吃吃。
    我连忙说:“我会的,我会的,你放心好了。”妈妈就跟没听到似的,再将爸爸的话从头到尾唠叨一边。惹得妹妹们都咯咯地笑,时不时的还蹦出个“妈妈真偏心”来,弄得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一切准备就绪,又出发了。
    这次到底没有像半年前爸爸说的那样,由他骑着“泰山”把我送进城去,那样太麻烦了,也太不现实,50里的路程真不是说着玩的。何况放假时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于是大家对我的“不晕公交”充满了信心,就连最好提疑义的阿军嫂也连声说“绝对没问题”。但是,爸爸还是早早就让小丽打卫生室里买来了一整板子晕车药,叫我上车前半个小时吃两粒,以防万一。我嘿嘿地随手将它放在裤兜里,一面提起包裹预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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