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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花痕记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录入时间:07-01-01 12:41:04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出生的孩子,他们是幸福的,连饥饿都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有毛主席,毛主席是金色的太阳。 

  集体主义所有制下的孩子都是兄弟姐妹,一个生产大队的爸和妈也一样的是,他们从小就是认识的,他们曾经是同学。他们在红旗下,在古钟前,在广播里,共同倾听着毛主席的歌唱——毛主席语录。那就是他老人家的谆谆教导,孩子们把毛主席奉为他们年幼无知时的神。毛主席是对的,全中国的父母都是这样认为的。父母的父母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的爸妈同样也像他们的父母那样这样认为的。 

  张开口吐出毛主席语录的时候,他们的精神世界饱了,物质世界似乎也饱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了”,于是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的冬夜因为空着肚子而不能入眠,忘记了因为吃不动钢铁而死去的兄弟姊妹——见过面的或者是没有见过面的。大人告诉他们:个人有个人的命,活着的兄弟姊妹有活着的兄弟姊妹的命,死去的兄弟姊妹有死去的兄弟姊妹的命,毛主席有毛主席的命,所以他们就都记住了命,相信了命,然后继续背诵毛主席语录。 

  妈说她读小学的时候,那时是很简单的,当然不是说知识很简单很浅薄,而实际上那时的小学的课程并不简单,简单的是学习的态度,大家学的很轻松。学是一天不学也是一天,去是一天不去也是一天,无所谓的事,没有人有闲心来管这些事的。大家都在忙着革命呢,既革自己的命,也革别人的命。当时每天的任务有三大内容:一是,1+1=2、赵前孙李,当然这就是所谓的学习态度了,这就是所谓的简单了。二是,高呼毛主席万岁,其实那时不仅仅要高呼,还要“低呼”既在心里默念,如同现在的祷告一样的要为我们的伟大的毛主席祈福,这样他老人家才能更好的领导人民吃大锅饭,那是幸福的。三是,劳动,在那个年代里整个中国人民都在劳动,工人在劳动,农民在劳动,知识分子也在劳动,大人需要劳动,小孩当然也不例外的要劳动,不过那只是一种热情也是一种形式,是一种急需的势如破竹的形式。据说是这样的:如果孩子不上学的就要到队里去劳动,去正“工分”,那就是粮食,就是命,如同死去的和活着的一样的重要的生命,是要付出力气的。而在学校的这种劳动就没有那么要紧了,只要“狗走你跟着,狗停你颤悠”就行了。昨天是前村的玉米,明天是后屯的土豆,这都是大家自己的粮食,他们有义务把它们从秋的魔手中夺过来,弄到生产队的集中营里来。粮食是他们的同时也不是他们的,他们从没有看到有谁把一粒粮食当作自己的粮食在光天化日之下带回家中,爸妈也同样的没有带回过。于是他们在背诵毛主席语录的时候,在默念毛主席万岁的时候,也忘记了手中的玉米和土豆,掉在地上的埋在土里的也将随着语录一起忘记了,这样想着自己的肚子就觉得有些充实了,就连自己死去的兄弟姊妹的肚子也一样的一起充实了。 

  在太阳将要熄灭的黄昏时候,在所有的人都已回了家以后,偶尔的他们也会故意的想起什么,想起好象曾经丢了什么,在那个热热闹闹的集体劳动的时候。就像又重新想起的毛主席语录一样。远远的望去,山野上多了几只小鸟在抢夺黄昏的果实,又好象几个人在寻找曾经遗失的梦。

  爸小时候留在妈心里的印象很深刻,妈经常这样说。她总是回忆性的讲给我听,每次我都不厌其烦的听,我喜欢这样的听着,因为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事就是一首诗,是一首内容复杂,感情丰富的诗,有鲜花也有眼泪,眼泪多于鲜花,悲欢离合都在不同程度的上演着,而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又都是一首独立的诗。爸的过去也就是他的一首特别的诗。妈说的多了,我也就有了一部历史了。 

  爸读书的时候是一个典型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时是没有人去追究的,来去几乎是自由的。妈总是能把爸描述的绘声绘色:“剃着一个短寸头,上身穿着一件很破的布衫,下身是一条‘七分裤’,外加一双圆口布鞋,然后斜挎着一个破的褪了色的军用书包,来去自如。”据说那时候是没有几个人和爸说话的,和我现在看到的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原因:第一,是他经常不来上课,所以和大家也不是很熟悉。第二,爸总是独来独往,而且眼睛总是睁得很大,女同学见了都有一种怕爸的感觉,就是男同学一般的也不敢和爸说话,和他来往。其实爸是个很和气的人,但是他也有他的原则,那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爸是个玩世不恭的孩子,是家里六个兄弟姊妹里面,唯一一个玩世不恭的孩子。我的祖上是地主,到我爷爷的时候好不容易才算变成了一个富农成分,但是在那个年代富农也是要受人欺负的,其实那时爷爷已经穷的只剩下灵魂了,就连这灵魂也有百分之九十九不是他的了。所以一个富农身份的穷孩子,也必然注定了爸的穿着打扮,但是由于爸的年纪还小,他当时还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所认识到的就是为人要强,这样你才能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和荣辱,那年代文是没有太大的用途的,所以爸很能打。很多人都怕他,从小怕到大。爸知道爷爷这一辈子是很窝囊的,无论受了什么欺负都不敢做声,因为他是地主,他是富农。在他的儿女中,只有爸——他有了突破,他开始不怕一切。 

  爸不去上学,去干吗了呢?他没有去大家都在做的事——劳动。他去赌钱了,他从十二三岁就学会了赌钱,不过据说在那个时候,小孩子是都会玩的,因为那时确实也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东西。爸像大人一样的,真枪实弹的玩。爸有时输,但他经常情况下是赢的,他把赢来的钱一部分分给姑姑,在他懂得美的时候,他买了一些他喜欢的比较时髦的衣帽。听妈说后来爸穿得很好,站在春天的李子树花下,爸英俊的很。爸这首诗是英俊的。爸也因为“英俊”而出了名,不论是同学还是老师,只要是看到爸没有来上学,那大家就确定爸又去赌钱了,一个富农的儿子,始终流淌着祖宗腐朽的血液。我不知道我的祖上是否腐朽,因为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传言留下来,我家是村上比较早的定居家族,所以我们自己不知道的事,也就很难有别人知道了。 

  爸是很少上课的,但是妈说爸的学习成绩很好。爸是天生的聪明的“富农”的儿子。一次一位老师,一位资格很老的教师,在黑板上讲错了一道题,当场就被爸发现了,老师表示怀疑,经过分析后,果然是老师出了错误。于是,同学们,尤其是女同学不知道了该以怎样的眼光来偷看爸一眼,她们在心理揣测着,不知道爸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学到了这些东西。但是她们是确信的,赌钱是学不来的。

  妈,有五个兄弟姊妹,妈的成分是个“根红苗正”的地主。外公是地主家庭出身的,是从外地迁过来的,其实是逃过来的,当然这在当时是没有人知道的。外公的家境在原籍是个大户的地主,由于解放后,对地主的打击和自然灾害,使得外公不能养活他的子女,所以才逃难到此的。那时,解放后是不允许被打击的对象随处乱走的,那是会被视为逃脱改造的,是犯法的。到达我的老家的这个地方的时候,妈还不难三岁,那时日子依然是很拮据的,但是已经是可以保证大姨,其实是我的二姨可以活下来了,就这样外公一家就有了第二个家乡。 

  在第二个家乡,在后来生下我的这个外公的第二个家乡,外公依然还是要接受改造,接受批斗。外公已是一个被吓怕了的人了,他不敢隐瞒关于他的一家人的任何一件事,不敢私藏任何一件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值钱的东西,同样的他也不敢隐瞒他的地主身份。 

  那时候的人们除了看一场一年都难得一两次的电影以外,也许批斗地主和下放干部是最有趣的事了。批斗的一切人都披着一脸狰狞的笑,随时都准备着手里可以扔出去的东西——可以使人产生疼痛的东西。然后狠狠的在心里诅咒几句,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仇都要在今天一起了结了一样,好象所有的账都要算在这一个人身上。被批斗的人,当然是垂头丧气,如同刚刚落水的狗一样,被扣上高帽子,插上木牌子,一步一个“我有罪”“我对不起人民”,然后可以清楚的看到有鸡蛋水从脸上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腥臊味,还有西瓜皮,唾沫口水等等,这时,这些东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而对于被批斗的一家人来说,那将是永远的不可抹去的侮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是更多的是害怕,因为批斗的人,每次的任务是不同的,也就是把被批斗的人批斗到什么程度是不同的,有的时候甚至是会死人的,是有生命危险的,而且当一种群众的心理被调动起来,尤其是一群愚昧的群众的心理被调动起来的时候,场面是难以预料的,结局也是难以想象的。 

  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受批斗,因为也就是从那次以后我们的国家的新政策就取代了旧的不合理的政策了。外公和一个前身是国民党特务的下放的人一起被拉去“游街”也就是批斗。听说这次是很严厉的批斗,应该是凶夺吉少。外婆带领着一家人掉眼泪,带领着一家人做心理准备,但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外公回来了,而且这次也没有挨打,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回来了。 

  那时候的人们既狂热又麻木,每当听到

  爸和妈的婚姻,和那个年代的其他人的婚姻是一样的,尽管他们从小认识,但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于是一个姓刘的老太太就像受别人父母的委托一样接受了我的奶奶的委托。她是当时十里八村有名的媒婆,据说只要有她出马,就没有不成的因缘,他是我奶奶的好邻居。但是我从出生或者是有记忆以后,村子里就没有刘姓了,我也从不知道关于她的相貌或者是关于她的家人的情况。 

  为什么爸选的女孩是妈呢?这里面还有一些故事要说,这不仅仅是爸从小认识妈,爸知道妈小时候很漂亮,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就是听说当时很多人都去我外公家求亲,但妈都没有看得上,妈的眼光很高,一般的小伙子都是没有希望的,爸也许是想挑战这个极限吧,他从小骨子里就藏着其他的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劲儿,他想做别人做不成的事。再有就是正所谓的巧合了,我的一个姑姑在生产队里做事的,她经常会去别的村,一次无意间,姑姑就看到了妈,姑姑当时一眼就瞧上妈了,她想为弟弟找一个这样的女孩做媳妇。妈年轻的时候在脸的不高不低不偏不正的地方镶嵌着一双水凌凌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个子虽然不高,但是很得体,而且又受到了比较良好的家教,这里面原因是:我的外公家是传统的地主家庭,有传统的家风,另外我的外公是读过大学的人,当年如果要不是因为我的太婆,也就是我的外公的母亲只有我外公一个孩子的原因,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人和事了,也许外公早就在外面成就一翻大的事业了。所以外公很知道教育孩子。再加之大舅是个教师,所以妈的大家闺秀,知书答礼是出了名的。姑姑一打听便敲定了主意,回家后,跟奶奶全家人一商量,就做了决定,就这样刘媒婆就出演了。结果当然不负众望,不过先不要高兴的太早了,这只是个开头而已,距离婚姻那还远着呢,但是至少外公家已经答应要看看爸再说,这已经是进步了。而且先要看看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别人的也都是这个程序,直到现在村里的这个程序依然在以它的顽强生命力存在着,有人要除掉它,结果也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 

  终于爸和刘媒婆以及几个亲戚一起按照已经订好的日子去了外公家,但是妈因为从小就认识爸,知道爸爱赌钱,所以自从刘的第一次拜访,妈就是不同意的,但是外公出于礼节,还是坚持要看一下的,再说人总会变的吗。当外公一家人一看到爸的时候,整个一家就出现了几种不同的反映。首先是妈,妈觉得爸比以前变的帅了,不像小时候那样的破衣蓝衫了,但也仅此而已,妈还是坚持她原来的观点。接下来就是二舅了,二舅是个手艺人,而且经常在外面跑。当二舅看到爸的时候,他想起来了,他以前和爸在一起干过活,而且还帮过二舅的忙,他知道爸的手脚很利落,是个干活的好手。他认为爸是个不错的人选。再往后就是大舅了,大舅是个教书的,总是用厚道的眼光看人,他认为爸挺老实的,而且说话也很得体,应该是属于那种憨厚平和的年轻人,他表示没有意见,同时外公一家人都觉得爸长的还不错。妈一个人的意见是不能和一家人意见相抗衡的。就这样外公外婆综合了众人的意见,决定让爸和妈相处一段时间。我可以想象那年月的恋爱是什么样的,两个人走路要相隔一米远的距离,彼此的目光不能频繁的接触,要目视前方或者是地面。与现在的恋爱来比那就是天上与地上的区别。以当时的恋爱观来看,现在年轻人的恋爱就是结婚过日子,就是“搭伙”。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妈虽然也没有说出同意,但这婚事也就算是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年的时间里,爸逐渐的熟悉了一条路,数遍了路旁的每一棵树,熟悉了一个村,认识了一村的人,这路当然是通往外公家的路,村自然是外公家所居住的那个村。

  随着爸妈结婚的鞭炮声远远的消失在久远的时间和空间的世界里,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年里我出生了。在我出生以前,家人们就已经根据传统的经验推测我就是现在的我了,我一定是个男孩。知道这个推测后爸很高兴,他那时候年轻,他想做爸爸,他想做第一个孩子是儿子的爸爸,于是他每天不知疲倦地干活,干自己家的,也干别人家的,因为她马上就要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他那时就预测我应该是白白胖胖的,就像我后来出生后一样的白白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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